外婆過世後的第一個農曆年,很長一段時間,我就躺在外婆房間床上,看老舊綠紗窗,將午後日光篩成破碎綠色,散落窗前光滑地板上,蒸起熱帶家國的潮濕氣味。
窗旁邊是帆布撐起的簡單衣櫃,裡面塞滿姨舅們離家前遺落的衣物。我不記得有誰曾經打開,拉鍊拉起那樣鎖著。我曾經作過噩夢,夢裡面就是這樣的衣櫃,在某個久遠年代,有個孩童玩捉迷藏躲在那裡面,也不知道是如何自內反鎖的,但誰也沒有發現,就任那個孩童在衣物之間,隨時光緩緩發霉。那還是孩提時期,我喜愛長假到外婆家去,存下零錢,騎單車到街上影碟出租店,以便宜價錢租下翻版香港鬼片,在午後日光強烈昏昏欲睡時刻與外婆挨著看。
想起來,外公也是死在這房間裡的。最後一次見他,好像也在農曆年,大家回到那所老房子的時候。外婆後來常常問我:「你記不記得,你在那房間裡,摘一顆一顆葡萄,餵進生病的外公嘴裡呀?」——我總是點頭,事實上,那樣的光景已早早稀釋成不具名的雨水,滴落後蒸發了。
而今,倆人的臉容只鑲在那帆布衣櫃頂上的發黃舊畫像,無體溫,無言語,無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