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過世後的第一個農曆年,很長一段時間,我就躺在外婆房間床上,看老舊綠紗窗,將午後日光篩成破碎綠色,散落窗前光滑地板上,蒸起熱帶家國的潮濕氣味。

窗旁邊是帆布撐起的簡單衣櫃,裡面塞滿姨舅們離家前遺落的衣物。我不記得有誰曾經打開,拉鍊拉起那樣鎖著。我曾經作過噩夢,夢裡面就是這樣的衣櫃,在某個久遠年代,有個孩童玩捉迷藏躲在那裡面,也不知道是如何自內反鎖的,但誰也沒有發現,就任那個孩童在衣物之間,隨時光緩緩發霉。那還是孩提時期,我喜愛長假到外婆家去,存下零錢,騎單車到街上影碟出租店,以便宜價錢租下翻版香港鬼片,在午後日光強烈昏昏欲睡時刻與外婆挨著看。

想起來,外公也是死在這房間裡的。最後一次見他,好像也在農曆年,大家回到那所老房子的時候。外婆後來常常問我:「你記不記得,你在那房間裡,摘一顆一顆葡萄,餵進生病的外公嘴裡呀?」——我總是點頭,事實上,那樣的光景已早早稀釋成不具名的雨水,滴落後蒸發了。

而今,倆人的臉容只鑲在那帆布衣櫃頂上的發黃舊畫像,無體溫,無言語,無嗅味。

是某個隱匿在鄉鎮裡的無名畫家,為結婚時的兩個人畫的。看這邊,對,這樣的角度很好,忍耐一會兒,等我慢慢勾勒哦。對。就這樣。外婆披著簡單白色紗巾,短髮電卷,蕾絲領口拉得老高;外公梳著油頭,露出光亮前額,西裝、領結,莊莊重重,人生一輩子一次啊。

又某次過年,年初三或初四,凌晨日光未亮,父母抱著沉睡妹妹,拉著不捨得外婆哭鬧的我要驅車趕路回八小時路程外的邊城新山。外婆依著鐵柵門,慈祥觀看這齣鬧劇。大抵不忍我再哭再鬧,她安慰我:不如這樣,我陪你回家,你要乖乖上車哦。

我欣喜地笑,好啊,我們一起回家。回家路上,某個休息站有很好吃的Ramlee漢堡,我叫爸爸請你吃。

外婆應允,讓我坐在車前座母親腿上,自己跨入車後座。

一路上,我不斷吹誇那漢堡多美味。起司香濃,蔬菜鮮甜,肉汁飽滿,咬一口還會爆漿——直到累了我睡著,車裡還響著龍飄飄高音唱的新年歌:恭喜恭喜恭喜……

那是我無法計算的路途。抵達休息站時,黑夜早被染白。媽媽拍醒我,說休息站到了。我興致勃勃,披上外套跳下車子,轉過頭,卻沒在車後座看見外婆肥胖的身影。

許久以後,我才知道,車子早在夜裡某處悄悄停下(大抵路口的紅綠燈邊上吧),讓外婆先下車返家。而我,卻遺漏了在寧靜夜裡車門開閉的聲音。

那是我最早知道的,不告而別的姿勢。

後來,我在台灣還經歷了一次。那一次以後,我就再也沒見到外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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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垂的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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