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小小说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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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襯衫大叔在我面前放了杯咖啡,伸手彈了彈懸在我座位上方的泛著光亮稀薄的燈泡,讓我沉重的腦袋也隨著光不自覺地搖晃。我花了點時間集中精神,才發現未及融化的咖啡粉在杯面聚成幾塊黑褐色疙瘩。燈光來回晃好幾次,疙瘩好像也正在移動,慢慢盪到杯緣,粘在杯壁上,維持著那姿勢好久好久,卻怎麼也爬不出杯子。

我楞了好一陣,抬起頭。白襯衫大叔的臉藏在暗影中。

你是馬來人吧?

馬來西亞人。華人。

赴台前,高中的一位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去。

我對老師又敬又怕。據說,他是一位政治犯,在甘文丁關了十幾年,面容二度燒傷,五官模糊,右臂上還劃了長長一道疤。

他總愛直寫板書,寫李後主、蘇軾、文天祥、孫中山、黎萨、陳平。開學第一堂課,他還寫了自己的名字。他伸直右手奮力書寫,疤痕會在肌肉繃緊時隱隱抖動,而我總是想起伊甸園裡誘發原罪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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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船是地獄。

我們所處的空間比老家的草屋還狹小,空氣裡揮散著上千人的體味、屎尿味、嘔吐聲、咳嗽聲,止不住的呻吟。

我們緊挨彼此,無法躺下,無法屈伸長腿,無法從這頭走到那頭。我們守著屁股下一丁點潮濕的地板,被酸臭的空氣燠得枯萎衰敗,像江湖裡的落葉旋轉,不知方向,只待沈陷——

對了,我們在海的中間。每一天都有人被丟下船。那些生病、死亡的,船員要確保全員健康,品質管控,只好讓他們餵鯊魚。

一開始被丟下船的是老陳。老陳不是病死的。他想得周全,破布囊裡悄悄裝滿乾糧,帶上船後,每天在陰暗的角落偷偷一點、一點地吃(我都看得眼紅)。

直到那天早上,他揪著幾個大漢又哭又鬧,嘴裡不斷嚷著「餅還來、餅還來」,結果一聲哀求換大漢一顆拳頭,一拳一拳狠狠地打,最後打得老陳滿臉是血暈了過去。

聞聲趕來的船員指著老陳:他怎麼啦?

大漢呸一聲說:老傢伙在船上熬得瘋了,狗仔般亂咬人,我打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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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殖民年代末尾,阿來伯就已經是軍中上校。他領著第一獨立隊,深入半島叢林中遊擊作戰,憑借少年時期在林野中生活的經驗,給法國軍團出其不意的重擊,曾經一舉殲滅敵軍三支精良部隊,繳獲好幾批軍火,俘虜無數,戰果顯赫。

當時的日不落帝國惟恐反殖民情緒擴展,於是出動皇家直升機,裝著劇毒除草劑,千裏迢迢來到在叢林上空潑灑。那一天,阿來伯領著部隊正準備伏擊數十輛運在軍火與糧食的車隊,匆匆忙忙往森林邊境趕路。他已經好幾夜不曾睡好,淩晨醒來的時候神志模糊,忘了戴上軍帽,就背了步槍提著軍刀與同伴們漏夜趕路。

第一獨立隊成員皆是精英,腳程極快,還未見著日光,就已經接近森林邊緣。副隊長這時提議休息,阿來伯允諾,於是在距離法國軍團車隊必經要道前半公里處停下喘息。阿來伯派了好幾名士兵在部隊四周巡視,提防法軍突襲,直到日光撥開層層葉隙,透進潮濕陰暗的森林裡。

阿來伯抬頭看看日光,下令整裝出發。忽然,天空轟隆隆巨響大作。從葉片隙縫中,阿來伯見到一批直升機飛過,慌得大喊快找掩護!——第一獨立隊隊員果然優良,頃刻在大樹、巨石、攀藤、獸骸之間找到藏身的角落。阿來伯也靠在一株巨大、不知名的大樹之下,屏息而立。他看見林葉之外的直升機匆匆飛過,尾部噴著一團橘黃色濃霧,心裡惴惴不安。

莫不是被間諜出賣,要來轟炸了?阿來伯猜測,但凝神細看,那些直升機不像配有炸藥。突然間,他背靠的那株大樹劇烈顫了一下,彷彿打了個噴嚏,接著莎莎巨響——他抬起頭,發現大樹伸出的四枝逐一癱軟,枝幹上的葉片撲簌簌凋落,一片接著一片,以優美姿勢旋轉、旋轉、旋轉。

他伸手接著其中一片葉子,發現葉片枯黃、龜裂,水分在瞬間被吸乾,像被烈焰燒灼。他不明所以,直盯盯看著葉片發呆。

後來,直升機游過森林的領空,炸彈沒有落下。確認危機解除以後,游擊隊員們重新聚在一起。阿來伯站在眾人之前點算人數,全員到齊、沒有傷亡。副隊長這時候驚訝地指著阿來伯的頭,高呼Oh my God——阿來伯伸手摸了摸頭頂,但覺鬆軟軟的彷若無物,卻一把抓下一縷雪白的頭髮,還沒回過神來,眼前就已飄著一絲又一絲細髮,桃紅柳絮白,他來不及反應。

那一天,他們成功伏擊法國軍團卡車隊。法軍死傷慘重,後來一位倖存軍官書寫回憶錄,追憶敵軍之中一位讓人聞風喪膽的上校,稱之為光頭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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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eb 04 Tue 2014 12:03
  • 舊事

學校旁的空地上有幾條野狗常常流連。還是高中生的時候,他與小艾放學了也不忙著趕回家,總是將中餐吃剩的零碎食物,用廢棄的塑料袋或講義紙包裹好,帶到空地去餵食。

那塊被日光橫掃,草綠稀疏,裸露出蒼白沙土的空地上,一棵樹會被拉出一串長長的影子。第一次發現空地上有狗,帶著食物過去的時候,狗狗們就躲在那樹影裡,弓起背,朝他們狂躁地吠。

他站在樹影之外,捧著冷涼的食物,不由得瑟縮。他想回頭告訴身後的小艾:「危險,不如我們走啦」,但卻意外發現小艾正含著微笑,小步小步,往前,越過他,走到樹影邊境上。

她順了順校裙,屈膝緩緩蹲下,將手中揉捏成一團的廢紙打開,輕輕掐起其中一小塊類似肉片的東西,安放掌心上,然後緩緩向前,穿透日光,伸進樹的影子裡。

野狗呲著牙低吼,三兩只聚在一起,往樹的更裡面倒退,並不時送來一聲犬吠。他在一旁觀看,覺著緊張,擔心哪一隻野狗突然發了狂,不受控制撲上來咬人。可小艾安靜蹲在草地上,不為所動。他看見汗水自她的頸根滲出,沿著流進衣領裡另一個神秘空間,汗濕雪白校服,緊貼肌膚。兩根細細的肩帶,在燠熱空氣中隱約泛著甜甜的粉色。

他真想過去拍拍小艾,拉起她的手,安慰說沒關系,野狗怕生,我們走吧——但他沒來得及跨出一步,陰影中一只褐色垂耳卷毛狗率先伸出顫顫的前腳,咬著牙猶豫地往前。

小艾將手伸得更直,再往前一點,湊近那只向她靠近的狗。

卷毛狗謹慎凝視著眼前這位陌生人,仿佛受了感召,收起牙齒和緊繃的尾巴,向前去嗅了嗅小艾的掌心,然後張開嘴吐了舌頭,將那肉片般的食物吞進胃里去。小艾轉過頭來,朝他舉起手掌歡快地笑了笑,顯示掌心無物,只那卷毛狗的唾液在午陽下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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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ct 31 Thu 2013 15:25
  • 期待

她在柔和的晨光中醒來,白色棉被與床單海浪般擁抱她。她迷糊伸手往身旁摸了摸,丈夫已經起身,留下淺淺的溫度不在了。然後,她聽見房門外鏗鏗鏗聲響不斷,望了望時間,7點鐘,丈夫一定在張羅早餐。

她緩慢起身,到浴室梳洗,換下睡袍,著一件寬松T恤、短褲,走到化妝桌,拿出抽屜里的手機,再打開門走出房去。

「早安。」她在房門口就看見廚房閃過丈夫的影子。

「早啊」,丈夫晃到廚房門口,拿著碟子刀叉之類的,「今天吃蘑菇炒蛋哦,昨晚下班在捷運站附近的超市看見打折就買了。」

「蘑菇嗎?」

「對呀」,他走到飯廳,將盛好炒蛋的碟子小心仔細地擺好,「咖啡也快好了,你先去讀報紙吧,財政預算出來了,什么都起價。」

「唔」,她淡淡應了聲,不知道該說什么。

丈夫總是很熱心地將他們倆的日子打理好,細節也像盆栽一樣剪裁得很漂亮,沒什么好抱怨的。那時候啊,她身旁的許多朋友都羨慕她,有個新好男人當男朋友,然後結成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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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冰箱裡拿出冰鮮奶,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對窗的皮製沙發上,凝視光如手掌般輕輕撫過蒙塵的窗玻璃。

他在等一通電話,那男人說會再打過來的。

那是早晨日光還沒徹底將黑暗驅逐的時候,他還窩在棉被裡。然後,有人打過來:電話鈴聲亂響了一陣,像憑空撒了一地鈴鐺,鈴鈴鈴。他打算不予理會,蒙著頭猜想、咒罵,究竟是誰在這最適合酣睡的片刻打過來的——就在他快忍受不住嘈雜的鈴聲要翻身站起的時候,電話(才)終於安靜下來。他松了一口氣,險勝了一回合,將枕頭挪好,闔眼繼續睡。

鈴鈴鈴。

他覺得耳邊仍舊有鈴聲在響。他心想那是幻聽,也許是剛響過鈴聲的回音。

他想像,那鈴聲就像被遺棄在闃暗空氣裡的小獸,躁動地來回奔跑。

也許等一下就會靜下來的。他心想,等那小獸累了的時候。他調整好姿勢,很成功地快要入睡。

安靜躺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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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y 13 Mon 2013 19:45
  • 消音

red  

一、

集會的前一天,老周已經收到通報,要他當天鎖好門窗,躲在自家屋里,不要出來。於是,當天他們只在早上賣出了幾份早報和三袋面包,就隨意把鋪子收一收,熄了燈,拉上卷簾門,就從側旁的樓道走回二樓的閣樓了。彼時,店屋前面的老虎街已經聚集好些人,著一身黃色綠色,有的舉著旗桿、布條,上面寫著標語、口號,有馬來文、中文、淡米爾文。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集合在前面的一個草場上。前幾天,那里已經搭了帳篷,有幾個馬來官員要來拆,和他們的人吵了一架,最後悻悻然走掉。詳細的情節,我也不清楚」,老周啜兩口唐茶,搔了搔半禿的腦袋,眼神里聚集了當天好幾百人的身影,還沒散去。

據老周說,最初那些人來得好安靜,一個一個獨自地走,在大街上三三兩兩散散落落,誰也沒想到他們是一眾的。「也許是七點半吧,有一個穿青衣的後生仔走進我的店里,付錢拿走一份《星星日報》,一袋豆沙面包。他是我看見最早的他們之一。後來,門前來來往往好多人,走得急匆匆,像要趕去吃喜酒。漸漸的,我也可以辨別門前走過的誰是誰了,是參加集會的人,還是不參加集會的人,一看就知道了」。老周說著,一邊用那雙濁黃的眼眸盯著我,看我快速地在筆記本上書寫,然後突然信心十足地笑了。他大概看穿了我的底細,有參加集會,還是沒參加集會。

老虎街是城中老街,藏在幾棟高樓大廈背後,隱匿在它們的影子中。二十年以前,這里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開滿了畫廊、藝苑、咖啡館、書店、電影院,晚上還會有酒吧。畫廊、藝苑和書店一直是寧靜的地方,中午以後常常會有下課的中學生光顧,看畫聽歌買書,過了晚餐時間,它們才將燈火交給了酒館。老周說,過去那些酒館門外的長廊常常聚集一些蓄長髮的年輕人和外勞抽煙喝酒,偶爾會叫囂毆斗,但很少發生。幾個僻靜的角落往往會矗立一棟矮矮的舊樓,都是旅舍,過了10點,會有幾個濃妝婦人、變性人站在屋檐下,樓梯間,對走過的小男生老男人們拋媚眼。「讀中學的時候走過,還會心動呢,像觸電一樣」,老周臉紅了,嘿嘿地笑。

後來,政府說要都市更新,發展建設,就開始在四周蓋滿了高樓大廈。「我三十歲那年,政府的鏟泥機開到了街上最老的一間寺廟去,無顧幾百人圍成的人墻,徑自把廟門鏟了。那時候,幾個學生倒在碎石磚里,受了傷,鬧上新聞,政府還說他們妨礙公共建設。沒轍。」廟門轟隆隆地塌了,一地的悲愴。我可以想象,這條街以後長居在歷史的陰影里,而那些高高的樓房,占領了大部分的陽光和風。

十年過去了。十年里,也無風雨,日光每天很寧靜地在中午從三棟大廈切割分裂的天空中灑下來,短短兩個小時的日光,三點以後日光偏了,街又回歸陰涼。街民們在這兩個小時的日照中得到一點撫慰,然後慢慢變老。稍前,老周帶我走訪幾家老店,海南咖啡店、藥材鋪、老五金行、涼茶亭子,還刻意地,帶著炫耀意味地,帶我走到街角那里的老旅館,跟幾位韶華暗逝的婦人談笑,「阿周啊,是隨我們一起長大的咧。那年看到我穿低胸還臉紅喔」,婦人呵呵呵地笑了好一陣,老周在旁邊忙著搖手否認。我給那些守著老店的人家們拍照,他們於是很逞強地牽起年輕的笑容,有的還比「yeah」,倔強地向我宣示他們并未徹底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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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ec 16 Sun 2012 16:34
  • 情書

他在某個早上醒來,發現她已經不在了。身旁的床位如此平整,摸起來,冰涼像沒人睡過一樣。

他悵然爬下床,洗臉刷牙,打開冰箱給自己倒了杯鮮奶。他來回在廳中踱步,環顧,想看看有沒有一張字條、一封信,留給他的,告訴他她去了哪里。什么時候回來。

沒有。冰箱上的便利貼都是食物過期的日子,還有一張提醒他餐桌上的食物要熱過了才吃,那是許多天以前的事了。桌上的,凌亂散著幾本雜志幾分報紙,還有兩罐空掉的啤酒罐,日光從陽臺照進來,躺在上面。

他懶了坐在沙發上,發呆,想象她究竟到哪去了。菜市場、早餐店、書報攤、便利商店。噢,可能到郵局幫忙繳水電了,可能吧。

他想象,她現在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上提著袋子,里面裝的是買給他的早餐,三明治、蛋餅,鮪魚加起司。日光和緩照著,很舒服吧。他腦海里有一條很長的路,她就慢慢在上面走,慢慢、慢慢走。

就快到家了吧。

她是優秀的專欄作家,他很早就愛上她的書寫。兩個人在一起以後,她總是隔幾天就為他寫一封情書,半夜里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藏在客廳的某個角落,要他去找。於是,晨早醒來,滿懷期待尋找信封,已經變成他愉快的習慣。

像今天沒找到(她沒寫)的時候,他會從書桌抽屜里翻出那些舊的,一封一封再翻一遍,像在實踐一種儀式,去閱讀她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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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時候偶爾小貝會到她的房子去小住,多數都是去了夜店回來,醉醺醺不方便回到學校宿舍的時候。日子漸久,她有時候找不到人吃飯,也會買了幾樣小菜、白飯,到那小房子去找她一起吃。倆人後來漸漸習慣彼此,覺得有個姐妹真好,開始會扯些心事。

有一次,她問小貝你男朋友呢。小貝愣了一下,仿佛才想起自己原來有個男朋友似的,就說他已經當兵去了。

「唉喲」她說,假裝擔心,「像你天天泡夜店,他一定害怕兵變了。」

小貝哈哈哈笑了,覺得尷尬。其實自男友到兵營里去的一個月以後,已經有好幾個男子向她示好了。有時候她覺得等待很累,像汪洋上漂泊的小舟,就想不如找片沙灘,讓愛靠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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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  
早餐的時候他到相熟的咖啡座點了一杯咖啡,老板卻給他做了兩杯,「咦,你不是一直買兩人份的嗎?」——他沒說什么,付了兩杯咖啡的錢,提著袋子走了。他上車以後於是還給旁邊的位子系安全帶,「啪」一聲鎖住了空氣;午餐時點了兩份美式牛肉吉士漢堡,他把自己的薯條吃完,將沙拉里的洋蔥都挑到對面的盤子上,她愛吃;他提早五分鐘走進教室,選靠窗看得見風景的位子,在自己後面的空位子擺一本筆記,等一個人來;看電影的時候,他買了兩張票,角落,他一邊嘲笑熒幕里的男主角一邊將左手的爆米花舉在左邊的空位子上,仿佛有人會拿。他後來沒吃晚餐就回家去了,開了他們倆最愛聽的那種輕柔爵士,就徑自走到浴室里去刷牙。他面對鏡子擠牙膏,才發現,他們終於兩個人了—— 一天的寂寞空虛想念幻覺也就到此結束,雖然,他終究不曉得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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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堅定的自殺者,死亡是他們的故鄉。
而那些被棄於俗世之中的,是被旅行隊伍遺忘在世間的族裔。
我們是自殺者遺族,一個本該屬於那個世界,
最後卻被遺留在這個世界的族群。


3月24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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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ec 11 Sun 2011 15:21
  • 尋魚

阿烈叔拿著竹簍撐著釣竿走到海岸旁,他啊,退休以後無事可作,趁著晴天無雨到這里釣魚,成了他唯一的消遣。

這條村除了幾戶頑固堅強的老人家和幾只貓幾只狗以外就沒其他人了。兩年前這漁村沿著海岸四、五十公里的地方,建了一座巨大的廠房,阿烈叔看過的,會噴黑煙,還聽到轟隆隆很巨大的聲響。他回來告訴村民說,那是科技的聲音和現代化的氣息——是上蒼賜福予我們吶!

巨大的工廠後來舉辦了隆重的開幕典禮,刊在報紙的頭版,和藹親切的首相納亞先生微笑著拿著金剪刀剪彩。納亞先生旁邊是幾個不知名的達官顯貴,大家都笑嘻嘻的。阿烈叔直覺那是好事,發展本土經濟嘛,自己當廚師久了,就覺得國家一定要仰賴這樣的大型工業來發展經濟才行,否則像自己這副樣子,老了要受苦啰。

阿烈叔喜歡首相納亞先生,還未退休以前,他是有名的廚師,參加了一項國家級廚藝競賽,在決賽時候燜了一尾亞參魚,那時候當評審的首相納亞先生吃了一口就贊不絕口,冠軍就頒給了他。首相問阿烈叔,魚是日本進口的嗎?阿烈叔信心十足地說,那是他村里釣上來的魚,新鮮的。首相笑了一笑,說以後要到你村里去參觀參觀。阿烈叔看著笑容在首相臉上綻開,心里就覺得這個納亞先生一定是個大大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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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pr 17 Sun 2011 15:31
  • 愁腸

後來他就一直將自己困在狹小如獸籠的房間裡。那裡面只容得下一張床褥和一張桌子,他在床褥上睡覺,在桌子上吃家人送來的飯。房裡有扇很小很小的窗戶,鑲在牆上一個很高的地方,房子向東,過去的每一個早晨,陽光常常自窗戶擠進,很柔和地一片一片鋪滿整間房。他躲在棉被裡,被曬得暖和了,就起來梳洗然後準備上班。一向來都如此。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覺得有人躲在窗戶外窺探他,常常一個暗影晃過,噬掉了一些光,他就曉得那外邊有人。

他最初不怎麼在乎,心想這有五層樓的高度,誰敢爬上來偷窺——但日子久了心裡就慌了,他開始聽見有人窸窸窣窣說話的聲音,很小聲很小聲,他於是幾次起身站在桌子上往窗外看,但什麼也沒有,冬天的風吹過,快下雨了。後來聲音變大了,他察覺那窗外不僅僅一個人,有兩個小男孩,粗的聲音說:喏,你看他,醜陋得像我家的爛布娃娃一樣,難怪沒人愛——細的聲音就嘻嘻嘻地竊笑——然後粗的聲音說:我想那張臉就快沒用了,趁他今晚睡著的時候我們替他換張臉——細的聲音就嘻嘻嘻地竊笑——粗的聲音更大聲了:他就是爛,爛得徹底,我學校裡的池塘的水被抽乾了,他就像那池子裡面的爛泥,有幾條魚躺在爛泥堆裡抖動,都快斷氣了,你看,他在偷聽我們說話,他也在抖動,像快死的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細的聲音忍不住了,跟著哈哈哈地大笑起來——他忍不住,站起來對著窗吼,他媽的,狂叫,尖聲刺耳,夾雜他媽的他媽的,他拿起桌上的燈往窗上丟,沒丟出去,敲在牆上,啪一聲以碎了掉在地上。然後粗的聲音和細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幾塊腐朽木板,花了些時間敲敲打打,將那扇小小的窗封死。老母見了就問,他也不回答,只喃喃地說危險,要他們遠離那房間。後來他足不出戶,躲在房間裡暗日暗夜的,年邁的母親嘗試用備用鑰匙打開房門進去窺探,卻只見得一整個黑漆無光的空間,空氣裡瀰漫腐朽、屎尿等臭味。幾隻吃過的餐盒擺在門邊,她藉著些微透進的光看了一看,才發現餐盒上的食物換成一灘尿和一灘屎。母親急得尖叫,衝進房裡想看看孩子是不是有事,但卻被吼了出來——他的空間就是他的,他不容許任何人進去,窗外有他的敵人,而他不曉得那一粗一細的男孩會不會從門縫中溜進來——出去出去出去出去——他不停歇地喊,母親只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出來。

他的房間總不開燈。很暗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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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29 Tue 2011 12:09
  • 密碼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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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26 Sat 2011 23:28
  • 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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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音樂藏在耳裡然後調高音量,心裡偷偷想最好能隔絕這整個世界。你了解寂寞和孤獨的必要,於是長久以來讓自己隱身在一個格子裡。過去好多個夜晚你守著黑夜一直到窗外終於傳來鳥鳴才甘願就寢。這晚上亦然,你蓬亂著頭髮拖著藍白拖拿著玻璃杯子和牙刷牙膏蹣跚走到宿舍走廊盡頭的廁所去梳洗,準備睡覺。你想,這是最後一個晚上了。

你的身體早已被絕望侵蝕直至破敗。你看到的,房門上的那面大鏡子,從前你住在裡面的,後來換了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更憔悴,好像死了幾千年,腐朽了的一個人,你凝視好久才覺得有些熟悉,那以後,你才驚覺那是你自己。死掉的自己。

不能繼續下去了。真的。

你追隨盡頭那盞燈慢慢走去。恍恍然,你發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你往廁所走來的路上掉了。你回頭尋索,昏暗的燈光襯起凌晨的寂寥,踩踏在寧靜上,敲響的腳步聲比寂寞還寂寞。地上沒有任何東西,但你隱隱約約看見來的那路上有兩三滴艷紅液體,斷斷續續,彷彿沿著你一路攀近似的,你湊近嗅聞,還有濃重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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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an 02 Sun 2011 14:24
  • 偷窺

黑色的男人闖進來,用他過長的長髮盤成繩索,把我勒死。我橫屍在房內,一天、兩天,到了第20天,我腐臭的味道引來一隻貓,偷偷溜進來把我吃掉。我以為貓只吃魚,但這只貓吃肉,尤其腐臭的肉。它一天能吃好多,我的手臂、腳踝、胸肌、大腿、脖子、頭顱,然後貓變成一隻老虎,跳出窗外,房間裡就什麼也不剩了。我的眼珠滾落在結蜘蛛網的角落,蜘蛛爬過來親吻我,它原不想咬我,可它無唇,於是我一陣刺痛,世界被淋濕成了紅色。蜘蛛被嚇著逃跑,它結的網蓋在眼珠之上,然後日子久了沒人記得有人曾經住在這裡,時光剝落成一片片灰塵蓋住血跡蓋住屍臭味蓋住移動過的痕跡蓋住命案的發生蓋住我的眼球——人們都選擇遺忘,但是我從蛛網與灰塵的間隙中看見一切(我沒眼瞼垂不下眼皮)。然後有人搬進來了,新婚的夫婦,窮得買不起房子於是住進我的破房子,然後我的偷窺生活開始了。我看見白天男生出門工作,然後妻子在家做飯,男生回來吃飯最初會很溫柔親吻妻子,然後和妻子做愛然後睡覺,隔天亦然。日復一日,後來他們開始吵架,不停地吵架不停地工作不停地吃飯不停地做愛不停地睡覺。溫柔消失了他們的身體漸漸敗壞像被強風襲擊,後來妻子趁男人出去的時候帶回來另一個男人,妻子也一樣做飯也一樣和他做愛,但是臉上滿滿的愉悅和刺激。他們相依偎,像初戀的情侶,說些肉麻、柔情蜜意的話,在她送走這個男人迎回她原本的男人的時候,她卻變成原來那個衰敗的她,做飯做得很沮喪,她心裡偷偷覺得這個男人不會欣賞她的廚藝。晚上他們有時做愛有時不做,做的時候妻子躺著像死魚然後男人像進行某種儀式的機器不停抖動,臉上的橫肉和肚皮上的贅肉也隨著不停抖動,她覺得噁心,閉眼不看,或者偷偷想著另一個男人。終於有一天妻子和另一個男人在床上做愛的時候,原本的男人回來,他好像發現什麼驚人的秘密張開嘴發了好一陣子的楞,然後忍不住破口大罵,衝前去要揍妻子身上的另一個男人。那男人比這男人壯得多,他把妻子原本的男人的拳頭折斷,然後拿起桌邊的花瓶砸在他的頭上,妻子驚呼,他就用捂著她的嘴,然後繼續用花瓶用力地敲、用力地敲。血濺出來,流成一條細細的河,妻子坐著流淚,男人又拿起花瓶往流淚的妻子頭上猛砸,妻子瞪著他看,不能言語,只是眼淚流得比血還快,很快的,頭上流出的血和眼淚和在一起,漸漸的我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男人坐著喘氣,匆匆忙忙把手上的血洗乾淨,然後奔逃而去。一天、兩天,到了第20天,男人和女人的腐臭味引來一隻貓,偷偷溜進來把他們都吃掉。貓吃很多,最後變成老虎逃跑,他們留下的眼珠滾落到我的之前,互相瞪著對方,看不出是憎恨還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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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真的飄來了一片雲,緩緩悠悠,我想是從你所在的城市飄來的吧。你是不是在裡面寄託了什麼?為什麼 它看起來有點沉重,遲鈍的雲。為什麼它不停下來?

一、

政府宣布放棄抵抗,世界進入末日的倒數。總統在類似防空洞的密室裡發言,哀傷擠滿他的聲音,從收音機的喇叭溢漏出來——從今往後,我 們不再作無謂的抵抗,我們不願增添再多的犧牲,神預示的末日已經來到,我們只能接受命運,祈禱一切都會結束。還有一個月,這是我們僅存的時間。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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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阿吾倚在窗台上看大雨下了一整個晚上,唰唰唰,世界一片模糊,雨水變成一堵牆,把他隔在世界以外的地方。他看不見一絲光,雨聲覆蓋了整個大氣層,淹沒了屋前的整片太平洋,他在想,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

P仔放進屋裡來了。阿吾害怕狗屋在這個晚上會被大雨壓垮,所以幫它抹乾了身體讓它睡在木製地板上,還額外鋪了張毛巾給它。P仔現在正沉沉睡著,世間的一切這時候都與它無關(阿吾想,它關心的大概只有洗澡和食物罷)。

他們是海岸旁的一戶人家,一個人一隻狗,最近的鄰居在三公里以外的沙灘上,除非非常緊要,否則阿吾不跟他們來往。阿吾並不是覺得鄰居們不好,阿吾只是覺得,世界擠進太多的人會讓人厭煩,但他盡可能不想討厭任何人,尤其那些人都是好人。因此,他選擇和一隻狗同居,盡量不去和人說話,餓的話用當救生員賺來的錢買簡單的食材隨意料理,孤單的時候將P仔抱到海灘上教它衝浪(P仔現在會爬上1層樓高的浪頭了),累的時候就在床上睡死,寂寞而想談戀愛的時候看A片然後默默自慰—— 一切都那麼單純(要說單調也可以),他樂在其中。

現在雨垂成一堵牆把他隔絕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外頭怎麼了他並不了解。大概也沒必要知道吧,雨停了以後,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依舊。他以為。然後拉上窗簾,熄了燈,拉了條棉被睡在P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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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世界滅亡以後,他是惟一的倖存者。J死在他的懷中。

那時候日光在他們眼前崩塌,人們在哀嚎。遠近傳來爆破聲浪,越來越大。建築物全都崩垮,地上破裂成一個洞,熔岩自其中流出。有人大喊巨浪來襲,他於是看見百樓高的浪頭衝來,席捲爆炸聲和哀嚎聲,一切都將滅亡(先知很早就預示,只是沒人相信)——一陣極亮的光在他眼前爆破,然後他失去知覺。

醒來已是是700年以後的事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知道,手錶手機早已銹成了廢鐵,萬物皆已成灰,只有他和她還在)。他萎頓坐起,J在懷中,軀體完好如初。四周一片死寂,連風都沒有,時間崩塌成一座座廢墟,被塵土掩埋,所有過去的輝煌與文明在這裡化成碎裂的石頭和飛揚的塵土,世界就是這個樣子。除此之外,他聽不見聲音,也看不見人,絕對的安靜——他甚至發現自己不能發聲,就算使勁全力扯破嗓子地喊,聲音好像被無止境的洞吸走了一樣——留下來的是死寂。還有他,和死去的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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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將房門割開一道縫然後悄悄溜進去(小小的縫,還要小心背後的光不能溢入太多),房內燈光昏暗,低音大提琴為黑夜伴奏,極小聲,害怕驚醒贄伏暗角裡 沉睡的噩夢。他深怕這個噩夢甦醒——他是個鐵強人,可他害怕這個,深深地害怕,以致他每晚想起就不能入眠,怕一睡著就錯過了一切,然後就算再花一輩子也不 能挽回。這時候,他深知自己面對那夢魘時候的無能與無奈——但他能做什麼?房內有盞微弱的燭光,他會使盡一輩子的力氣去守護那點燭光,可以用整個軀體去抵 抗整個季節的疾風,自己被吹跨了也無所謂——他知道的。

妻子躺在床上看他走進。夜晚近10點,安寢的時間,但中風的妻子在床上固執地守著 他回來,遲遲不肯入眠。她已經不能言語,迷濛的雙眼也看不見太遠的事物,但她曉得他自門外走進,她能分辨那厚重可是為了她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直到他坐在 床邊握著她的手溫柔地說:我回來了——她一直在等待,等他坐在床邊念詩給她聽。他念完了數十本厚厚的詩集,濟慈、雪萊、艾蜜莉都自他們之間走過——紀念他 們此後的每一個晚上。

每一個夜晚。一直到詩詞將盡為止。然後他開始為她寫詩——

二、

她在丈夫忙於政務的時候到花園裡去。她熟識花園裡的每一朵花並且知道每一棵植物的語言,因此她樂於窩藏在花草之中排解每一朵花和每一株草之間的糾紛。後來她發現花園裡飛來幾隻罕有的蝴蝶,於是請園丁不要對花草再多作修剪——此後,你發現花園裡的每一朵花都有一隻蝴蝶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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