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

一年了。我知道你過得很好,我呢?

你匆匆忙忙趕在4月1號前請我錄一段祝福給你的女朋友,我怎麼能忘了呢。她畢竟也是我的學姐、好朋友啊。希望那短片不會讓你太難看,也希望她喜歡。你們很幸福,對吧?那就好了,至少我這媒人沒白當。

你記得上一次我們又談到未來了嗎?願景、工作,諸如此類的。你依然一副桀驁的樣子啊,對世俗充滿不屑,偶爾疲累了也不肯放鬆,這是我認識的你沒錯。我們都不願意翹著腳在咖啡店裡議論政事的,我們也不願意對這個世界呼呼喝喝,我們要更溫柔,是不是?多希望你能繼續唸下去,政治系一路唸到博士,拿了個學位在學術殿堂裡教書——你是這樣想的,對吧?我沒有記錯。

我呢?我始終一副疲態啊。和上一次寫信給你以後一樣,滿臉的倦怠,偶爾會一個人坐在河堤上曬太陽,偶爾會走在夜晚無人的操場喝酒,盡是毫無意義的事情。當年你有多麼雄姿英發呀,時事校隊始終是不朽的往事吧,縱使你今天不願輕易提起,但那些終究是磨滅不去的輝煌。那麼,你會看不起這樣子的我嗎?

我沒有看不起自己。我很努力,很努力走在生命中比較幽暗的地方,很努力像觸摸光亮。你知道嗎,星期三那天我走上河堤面對著陽光坐下,頓時覺得整個世界寧靜得像一片廣大的草原。一整片草原哦,非常非常的壯觀。我希望不僅僅是我自己看見了,我希望那時候身邊會有個誰陪著我一起看見,我有想打電話給朋友的衝動,但還是作罷了。我接受著不太刺眼的陽光的溫柔祝福,我覺得我會重生。——很多時候我們以為我們正在浪費時間,但總是不經意的,依然從這些潺潺流走的日子裡掬起許多美滿。

但我總是不小心,不小心就走進黑暗裡。我並沒有懼怕,那種感覺彷彿嗑了藥,昏沉沉的有點迷幻。你會錯信自己已經身在另一個世界,一個可以不必對生命和感情負上任何責任的世界,一個理性退縮到很角落而悲傷浮現很迅速的世界。我踩進一抹灰色裡面,然後灰色染深成了黑,我就沉入黑暗裡了。

G,你大概曉得你的朋友患了失心風吧。未免誇張,不過就容易憂鬱罷了。你想過死亡嗎?你用刀片割劃過自己的手臂嗎?你是不是曾經在沐浴時候以頭擊牆甚至掌括自己?你用筆刺過自己嗎?——反复這樣的景象出現的時候我也就不曉得自己的生命還能有什麼意義了。去年冬天我站在渡賢橋上,我藉著街燈很微弱的光看著景美溪流水的方向,我忽然想,流水的盡頭是不是死亡?我就這麼想著,然後就有跳下去追尋的衝動。

你曉得嗎,有時候走進黑暗仍會不自覺地往裡面走得更深,人類天生的好奇吧,總是為莫名的黑和深幽的洞所吸引,所以我才深陷而不能自拔吧?嘿,我無法解釋逾越理性以外的事了。是不是因為我失去想像力了?

還是我應該滿足?你曉得劉美兒嗎?抑或你知道馬家輝?劉美兒既是馬家輝的乾女兒,香港的文化工作者,她曾經這麼寫的:

兩個年輕人:我告訴你們,你可能比治療你們的人聰明,因為你們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那個幽暗世界。你們到了那個世界繞一圈,回來,又回去,而他們不懂那種步伐。我很明白,因為我曾在那裡。但無論如何,你們還是很美好的個體,這是不會改變的。所以,我還是對你們很有信心的。

我天真地幻想,她這話是寫給我的,是安慰我的。我必須回來,必須重新接受這個世界的光照和祝福,我必須在寫溫柔的詩和深情的小說。我必須。這是,至少身為一個人的責任吧?

在你的學者夢還沒實現的時候,我也同樣有一個夢。也許不算是夢,但總算是對未來的一種小小的、小小的憧憬。我夢想,在你教書的大學旁開一家小小的咖啡館,每個下午播爵士、鄉村,流行搖滾的當然也行,但一定要有音樂。然後幾張凳子幾張桌子還有一整牆的書本,書本可以任借,來的人可以聊八卦可以聊新聞可以聊男人和女人,當然也可以聊文學音樂和電影。我會有一個妻子,你不喜歡沒關係,重點是我喜歡。妻子做自己喜歡的事,然後我會養一隻狗或者一隻貓,也可以兩種都養(他們會成為好朋友的),然後我在櫃檯裡寫詩寫小說,世界很平靜地轉動,謾罵和侮辱是桃源外的事,我們看著平靜的日子如流水般流過。

你喜歡我描繪的日子嗎?你也可以常來啊。

G,政大是山城,所以能看見很多樹哦。我喜歡樹,無法言喻的喜歡。你想像,那麼微弱的、渺小的種子被埋在那麼擁擠的泥地裡,然後掙扎著終於吐出了青苗,接著違逆著地心引力不斷爬高,很努力很努力一直爬高、一直爬高,他們喜歡藍色也喜歡白色,他們想像自己能夠摸得到天空,有一天,他們可以捉著一朵雲。他們是這麼相信的,所以最後都長得那麼高那麼挺拔,不是嗎?

G,我很希望自己會是一棵樹。


希望你和學姐一直都幸福。




垂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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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垂的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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