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堅定的自殺者,死亡是他們的故鄉。
而那些被棄於俗世之中的,是被旅行隊伍遺忘在世間的族裔。
我們是自殺者遺族,一個本該屬於那個世界,
最後卻被遺留在這個世界的族群。


3月24日星期六

我試著自殺,但沒有成功。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左手擱在床沿,繞了好幾圈繃帶,底下泛著黃色與紅色,黃藥水(碘)和血。躺著左手的床單在深夜里悄悄長出了一叢玫瑰,艷紅色,急速生長,攀延。晨風從大開的窗戶溜進來,就吹起一股腥味。我忽然覺得,血腥與花的甜香其實很像,有種魅惑人的潛力,只是不會引來蝴蝶或蜜蜂。天花板上的電風扇賣力地搖著頭,嗖嗖嗖吐著微弱的風,像氣喘的老者;枕邊有淚痕,可能是在夢里哭著流出來的,但我忘了是怎么一回事。那夢大概是距今相當久遠的故事,以至我醒來就忘了。

J坐在窗邊我的辦公椅上,頭枕著肩,唇瓣微張,熟睡。陽光從她背後的窗戶灑進來,躺在她的頭上、側臉、肩上、椅子上、還有旁邊的書桌上。她將自己的薄外套披蓋在胸前,拉得高高的,那樣,兜帽和袖子可以當作圍巾,圍著脖子,就這樣過了一夜。

昨天晚上我割開自己的手腕,吞兩、三顆安眠藥,躺下就睡著了。J夜半進來,也許看見門縫還透著光,以為我醒著,就想拉我吃宵夜或看電影或聊天,無論如何,我可以想象她打開了門,發現我的左手攀滿血跡,然後嚇傻的樣子。我在迷糊之中還可以聽見她那高分貝的尖叫,像煙火,從寧靜中爆裂開來。

我在劇烈搖晃中醒來,聽見了但忘記了她毫不間斷的說話,好像在安撫我,但也像在斥罵我。她到廁所去裝了半盆水,從衣櫃的深處拖出藥箱,然後在我的抽屜翻找毛巾、棉花棒。我感覺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淚水浸濕了,有點咸,有點顫抖。後來,她替我清洗、上藥、纏上繃帶,打上最後一個結的時候,她說「好了」。好了。然後我的生命又得繼續,本來可以止住的齒輪,現在被強行推著,終於又開始啟動旋轉了。

齒輪「嘎、嘎、嘎」地開始旋轉。嘎、嘎、嘎,我恍然明白「不能自已」的確切含義了。

但我總還是活著。我坐起來,拿自己沾血的涼被,走過去輕輕披在J的身上。她顫了一下,終究沒有醒來。

我坐回床沿,打開日記本,嘗試回憶,將這些寫下。這是今天。我嘗試自殺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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