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就一直將自己困在狹小如獸籠的房間裡。那裡面只容得下一張床褥和一張桌子,他在床褥上睡覺,在桌子上吃家人送來的飯。房裡有扇很小很小的窗戶,鑲在牆上一個很高的地方,房子向東,過去的每一個早晨,陽光常常自窗戶擠進,很柔和地一片一片鋪滿整間房。他躲在棉被裡,被曬得暖和了,就起來梳洗然後準備上班。一向來都如此。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覺得有人躲在窗戶外窺探他,常常一個暗影晃過,噬掉了一些光,他就曉得那外邊有人。

他最初不怎麼在乎,心想這有五層樓的高度,誰敢爬上來偷窺——但日子久了心裡就慌了,他開始聽見有人窸窸窣窣說話的聲音,很小聲很小聲,他於是幾次起身站在桌子上往窗外看,但什麼也沒有,冬天的風吹過,快下雨了。後來聲音變大了,他察覺那窗外不僅僅一個人,有兩個小男孩,粗的聲音說:喏,你看他,醜陋得像我家的爛布娃娃一樣,難怪沒人愛——細的聲音就嘻嘻嘻地竊笑——然後粗的聲音說:我想那張臉就快沒用了,趁他今晚睡著的時候我們替他換張臉——細的聲音就嘻嘻嘻地竊笑——粗的聲音更大聲了:他就是爛,爛得徹底,我學校裡的池塘的水被抽乾了,他就像那池子裡面的爛泥,有幾條魚躺在爛泥堆裡抖動,都快斷氣了,你看,他在偷聽我們說話,他也在抖動,像快死的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細的聲音忍不住了,跟著哈哈哈地大笑起來——他忍不住,站起來對著窗吼,他媽的,狂叫,尖聲刺耳,夾雜他媽的他媽的,他拿起桌上的燈往窗上丟,沒丟出去,敲在牆上,啪一聲以碎了掉在地上。然後粗的聲音和細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幾塊腐朽木板,花了些時間敲敲打打,將那扇小小的窗封死。老母見了就問,他也不回答,只喃喃地說危險,要他們遠離那房間。後來他足不出戶,躲在房間裡暗日暗夜的,年邁的母親嘗試用備用鑰匙打開房門進去窺探,卻只見得一整個黑漆無光的空間,空氣裡瀰漫腐朽、屎尿等臭味。幾隻吃過的餐盒擺在門邊,她藉著些微透進的光看了一看,才發現餐盒上的食物換成一灘尿和一灘屎。母親急得尖叫,衝進房裡想看看孩子是不是有事,但卻被吼了出來——他的空間就是他的,他不容許任何人進去,窗外有他的敵人,而他不曉得那一粗一細的男孩會不會從門縫中溜進來——出去出去出去出去——他不停歇地喊,母親只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出來。

他的房間總不開燈。很暗很暗。

他總是直直盯著封死窗看,心裡詭異地竟然在期待那倆男孩的聲音出現。說話啊、說話啊,他手裡拿著刀,等那聲音一出現他就拿刀去刺死他們。說話啊、說話啊,他不斷地期待不斷地渴求。已經連續好幾個禮拜維持這樣的姿勢這樣的盼望了,他沒洗澡沒剃須沒睡覺,他像一隻守候獵物的獸,過長的頭髮和渾身沾滿污穢的體毛藏著某種原始的隱喻,眼神裡不見任何光亮。他就這麼期待著,不斷渴求,然後有一天,他終於聽見粗的聲音在說話:你在等我嗎?——細的聲音附和著笑——粗的聲音說:你捉不到我——細的聲音配合著奸笑——他知道獵物來了,循著聲音匍匐爬行,他想像那兩人或許躲在房裡的某個角落——粗的聲音嘲笑著說:你捉不到我,放棄吧,白痴、蠢蛋,爛泥就爛泥,承認不就好了——他嘗試冷靜,豎起耳朵傾聽,他聽見細的聲音在笑,賊賊地笑,他心想這次你們逃不了了,他仔細地聽,然後,驚異地發現那笑聲來自自己的肚腹。

他笑了。這次你們逃不了了吧。



母親聽見了尖叫聲匆匆開了門進去,一進門就踩到了門邊的屎尿。她在黑暗中尋索牆上電燈的開關,終於摸到以後發現觸感像極了希望,她趕緊按開,然後光亮中她驚呆了。她看見孩子跪倒在地上,伸手狂抽自己的腸子——腸子很長,大約有6米,他不斷地抽,不斷地嘶喊,出來、出來、出來。

他堅信,那些聲音藏在這6米中的其中一節。他知道他會找到他們的。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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