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船是地獄。

我們所處的空間比老家的草屋還狹小,空氣裡揮散著上千人的體味、屎尿味、嘔吐聲、咳嗽聲,止不住的呻吟。

我們緊挨彼此,無法躺下,無法屈伸長腿,無法從這頭走到那頭。我們守著屁股下一丁點潮濕的地板,被酸臭的空氣燠得枯萎衰敗,像江湖裡的落葉旋轉,不知方向,只待沈陷——

對了,我們在海的中間。每一天都有人被丟下船。那些生病、死亡的,船員要確保全員健康,品質管控,只好讓他們餵鯊魚。

一開始被丟下船的是老陳。老陳不是病死的。他想得周全,破布囊裡悄悄裝滿乾糧,帶上船後,每天在陰暗的角落偷偷一點、一點地吃(我都看得眼紅)。

直到那天早上,他揪著幾個大漢又哭又鬧,嘴裡不斷嚷著「餅還來、餅還來」,結果一聲哀求換大漢一顆拳頭,一拳一拳狠狠地打,最後打得老陳滿臉是血暈了過去。

聞聲趕來的船員指著老陳:他怎麼啦?

大漢呸一聲說:老傢伙在船上熬得瘋了,狗仔般亂咬人,我打暈了他。

船員緊鎖眉頭:拉上來。

於是,我從船艙的小洞口中,看見一個人影落下海裡。他甚至沒激起海的一絲聲浪。大海都吞噬了聲音。

自此以後,小洞口外天天都有人影飄落海裡。有時一具,有時兩具,但船艙仍舊擁擠,我們餓,渴,好暈,咳嗽都要壓低聲息。

有一天我夢見海底的國度。紫金宮殿,海王原來是女的,沒有醜惡的龍頭,倒是位標緻的美人魚。她拿著鑲著貝殼的棒子,一揮一點,大海就分成兩半,一條長路在中間游過。

「路的北邊是你的家鄉,路的南方是你們的南洋,無論你選擇怎麼走,沿途都有我的蝦兵蟹將保護,沒人欺凌你,吃喝無虞。」

我看了看遙遠的北方,再望了望南洋,做了決定:「北方正戰亂,太平天國不太平,我要下南洋。」

美人魚女王微微笑了笑,在我額頭上輕輕一吻:「願你一路順風。」

那一天,我發著燒,喃喃叫著「人魚姐姐」,被人拐著丟下海裡了。

我家世代討海維生,下海後,吞了口鹽水立刻清醒過來,但他媽的那艘破船不理我高聲吶喊,逕自走遠。我調整好姿勢,俯仰在海面上,盡量放鬆,呼吸海潮和太陽的香氣。這比船上的酸臭健康多了。

但無論在船上或海上,時間都沒了意義。我從一數到一百萬,越到後邊數得越快,心想這麼一來可能過了兩天了,按海的流向和速度,我該到南洋了,但實際上日落日出才完成了一次更替。

美人魚姐姐呢?我疲憊唉嘆,肚子好餓,身體好冷,鯊魚最好別來。

海上的日出像走上雞的橙黃蛋黃,那些飄渺的白雲是餛飩。我喘著氣,看著太陽與我漸離漸遠,到了透頂變得好小,我只能安慰自己已經漂游好長一段路,南洋快到了,快到了,快到了——這麼一想,我昏沉的腦袋突然撞上硬物,一陣痛震得我一身欣喜——幹,不會真的著陸了吧?

結果沒有。那是一艘破船。好小好小的一艘。船上擠滿一群皮膚黝黑,頭髮蓬鬆凌亂,眼神呆滯無情的男人女人孩子。是一個男人在用船槳遠遠地碰我的頭。

他們把我接上船去,讓我坐在中央位置,一群人圍著用體溫給我取暖。有個婦人用破瓦片很珍貴地裝一瓢水讓我喝,我潤了潤喉,一陣清涼,舉起破瓦示意還要,但婦人笑著搖手,咿咿呀呀說了我聽不懂的話,大抵拒絕的意思。

我並不惱怒,幾個日夜能喝一口乾淨的水我很知足,然後我才發現這些人在船上的日子也過得不好。咳嗽,嘔吐,肚餓,呻吟,和我原來的那班地獄號相差無幾。

但還好,他們沒打算把誰丟下大海。這艘船和我的地獄號最大的差別是:他們每一個都是天生的漂流者,而我們卻是被一群資本家迫而成之的漂流木。

我非常珍惜這份幸運,看著太陽辨清方向,他們正往南,目的地大抵是南洋,所以我也很好意思賴著不走,直到著陸。

關於這些人的故事我無法多說,我只能告訴你,我們的眼神一樣,命運相似,現況也是落葉般載浮載沉。男人女人和孩子,他們與我分享僅有的食糧和淡水,每個清晨伸出手指向我比劃:第一天五、第二天四、三、二——我開始知道,還有一天我們就要靠岸。

最後一個晚上,他們打開箱子,拿出所有食物和淡水,唱著熱情的旋律,催著我吃喝。我們歡笑然後哭泣,那麼久了,我第一次了解飢餓和飽足原來差別很大。真的了解飢餓,才真的了解了生命。我們放肆高歌,大海以波瀾伴奏。

果然,天亮後看見陸地。碼頭,數十艘大型帆船,點點商舫,海面晶瑩透亮。我抱著其中一個黑皮膚男人一起嚎哭:南洋,我們的南洋!

然而,這段漂流的結局,卻是小說才出現的情節。那天,船岸響起嗚嗚警鳴,幾艘掛著槍械裝著大砲的船艦像我們飛速開來,有人用擴音器嘰哩咕嚕講了一堆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話,接著,一根綁著魚叉的鋼索射向我們的船板——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沒人清楚現在的狀況,然後,戰船拖著我們,掉頭開向無垠的大海。

我們驚慌失措。有人開始哭了。喊叫啊,捶胸啊,或者更巨大的是沈默。

我們會被處決嗎?我們將被遺棄嗎?我們正遭放牧。我的南洋?南洋喚我「豬仔」?我們呢?他們呢?

大海裡有一座城,美人魚姐姐會吻著我,一路順風,到一個沒有壞人的地方。而那顆冉冉昇到頭頂的太陽,好像離我們更遠、更遠了。

創作者介紹

老垂的陋室

垂華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