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殖民年代末尾,阿來伯就已經是軍中上校。他領著第一獨立隊,深入半島叢林中遊擊作戰,憑借少年時期在林野中生活的經驗,給法國軍團出其不意的重擊,曾經一舉殲滅敵軍三支精良部隊,繳獲好幾批軍火,俘虜無數,戰果顯赫。

當時的日不落帝國惟恐反殖民情緒擴展,於是出動皇家直升機,裝著劇毒除草劑,千裏迢迢來到在叢林上空潑灑。那一天,阿來伯領著部隊正準備伏擊數十輛運在軍火與糧食的車隊,匆匆忙忙往森林邊境趕路。他已經好幾夜不曾睡好,淩晨醒來的時候神志模糊,忘了戴上軍帽,就背了步槍提著軍刀與同伴們漏夜趕路。

第一獨立隊成員皆是精英,腳程極快,還未見著日光,就已經接近森林邊緣。副隊長這時提議休息,阿來伯允諾,於是在距離法國軍團車隊必經要道前半公里處停下喘息。阿來伯派了好幾名士兵在部隊四周巡視,提防法軍突襲,直到日光撥開層層葉隙,透進潮濕陰暗的森林裡。

阿來伯抬頭看看日光,下令整裝出發。忽然,天空轟隆隆巨響大作。從葉片隙縫中,阿來伯見到一批直升機飛過,慌得大喊快找掩護!——第一獨立隊隊員果然優良,頃刻在大樹、巨石、攀藤、獸骸之間找到藏身的角落。阿來伯也靠在一株巨大、不知名的大樹之下,屏息而立。他看見林葉之外的直升機匆匆飛過,尾部噴著一團橘黃色濃霧,心裡惴惴不安。

莫不是被間諜出賣,要來轟炸了?阿來伯猜測,但凝神細看,那些直升機不像配有炸藥。突然間,他背靠的那株大樹劇烈顫了一下,彷彿打了個噴嚏,接著莎莎巨響——他抬起頭,發現大樹伸出的四枝逐一癱軟,枝幹上的葉片撲簌簌凋落,一片接著一片,以優美姿勢旋轉、旋轉、旋轉。

他伸手接著其中一片葉子,發現葉片枯黃、龜裂,水分在瞬間被吸乾,像被烈焰燒灼。他不明所以,直盯盯看著葉片發呆。

後來,直升機游過森林的領空,炸彈沒有落下。確認危機解除以後,游擊隊員們重新聚在一起。阿來伯站在眾人之前點算人數,全員到齊、沒有傷亡。副隊長這時候驚訝地指著阿來伯的頭,高呼Oh my God——阿來伯伸手摸了摸頭頂,但覺鬆軟軟的彷若無物,卻一把抓下一縷雪白的頭髮,還沒回過神來,眼前就已飄著一絲又一絲細髮,桃紅柳絮白,他來不及反應。

那一天,他們成功伏擊法國軍團卡車隊。法軍死傷慘重,後來一位倖存軍官書寫回憶錄,追憶敵軍之中一位讓人聞風喪膽的上校,稱之為光頭阿來

獨立之後,阿來伯的光頭成為他的光榮。他常常向一眾酒友炫耀:老子的頭髮是為國家犧牲的,能為國家出一份力是我的榮幸。

酒友們不置可否。阿來伯也不覺得無趣,會叨叨絮絮說許多那年代在叢林裡的驚險事蹟。

阿來,你真是愛國的老年,酒友們總在在最後一杯下肚以後,叼根菸,這麼稱讚他。

可不是?我衝鋒陷陣,全心全意為這個國家,頭髮都沒了。他用長滿繭的手掌摸了摸光滑的頭顱,拋頭顱,灑熱血,為這個國家幹什麼都是值得的。

阿來伯 這麼說的時候,總是以眼角環遊圓桌上的朋友,彷彿在說老子幹了這許多,你們又做了什麼?

正因如此,他對國家的政策一貫相挺。限縮少數族群的就學機會,他說友族本來佔國家的多數,原就應該要有更多機會入學。推行戒嚴法令,他說國家和平得來不易,不明所以的人們來亂,自然應該壓制。限制媒體與網絡自由哦,他說媒體和大眾不懂得權衡,常常從不知名的所在找來一些不明所以的資料就大放闕詞,當然要限制。提高與增收稅務,他說,要不然,國家怎麼富有?國家不富有,人民怎麼有錢?

酒友們早已習慣阿來伯的pattern,不與他辯論,只笑著敬酒,聊老婆、女人、孩子、股票,以及墓地的選項。

阿來伯知道朋友的敷衍,也不施壓,總是悻悻然走開。

國家獨立日那一天,他與幾個好友聚在常去的咖啡店裡,大力批判了反對黨的居心不良。酒友們後來將話題扯到老李在北部鄉下養了個17歲少女的軼事。阿來伯一口喝乾杯中的啤酒,拍了拍光頭,喝了一聲操你媽,引得席上人人面面相覷。我拼死拼活打走了法國狗,國家好不容易在殖民浪潮裡獨立,你媽的竟然不引以為榮?你們就是不愛國!

他一揮手,將桌上的酒瓶掃在地上,站起身了,伸出一根佝僂的中指,然後瀟灑地走了。

阿來伯滿肚子怒氣,走在街上還細細熟絡每一個朋友:他們真的不懂,為了這個國家,老子付出的那許多——他又摸了摸光亮的頭皮——這是戰士的傷疤!

市中心的街道上紅男綠女來來往往,穿細窄短褲、低胸露股、肚臍胸毛、舌環鼻環,他瞇著眼瞧著,嘴裡嘖嘖聲,但沒人聽見。

他走過一家便利商店、兩家酒吧、一座舞廳,在大路旁的公車站邊,看見對面一棟電影院,亮晃晃展示一副巨型海報:獨立戰役19579月帶領你穿梭時空——海報上的男主角輕輕捧著女孩的臉,含情脈脈;兩尊頭像背後是戰機飛舞,其下是燃燒的叢林,叢林著火的枝葉像揮舞的人手。

阿來伯看得入迷了。那景象似曾相識。他想起了村子裡的茉莉。戰前曾信誓坦坦要回去娶她,但回村以後,那光滑的頭顱卻逼走了女生。

其實他也不怪她。戰火中的兒女,來來去去,總是有情人難成眷屬。他這麼安慰自己,之後終身未娶,老來就依持政府撫卹金在城中買一間公寓度日。

他想著茉莉,長長的眼睫毛、迷濛的杏仁眼、櫻桃小嘴、俏麗的臉龐、纖纖玉手、翹臀、噢——還有傲人的胸脯。他這麼想著,不自覺地越過斑馬線,走進電影院裡,下一場獨立戰役正好在十分鐘後,他向售票員買了戲票,整了整衣裝,隨一群年輕人走了進去,

一小時三十分鐘很快過去了。阿來伯步出電影院,夏日晚風屋簷下抽菸,他對電影十分不滿,首先,戰爭是因為法軍提出和諧條約而結束(明明是我們殺進了殖民總部,挾持了總督啊!);其次,電影裡的光頭阿陳因為落入法國美女間諜的情網中遭到暗殺(媽的,我的真愛是茉莉!);再者,電影開播以前唱國歌,全場三三兩兩幾個人肅立,他高聲在唱,結果身旁的年輕人還坐著嘻嘻哈哈(幹,國歌是老子譜的曲!)——總的來說,三十年來第一次看電影的經驗著實不好,阿來伯得吸菸消氣。

忽然,電影院樓梯口走出兩個年輕人,正調侃劇中哪個角色演不到位、哪個情節真是俗爛、哪個女星又蒼老許多——他們步下樓梯,與阿來伯排排站,各自掏出了菸來吞雲吐霧。

靠,播國歌真是服了!其中一個年輕人說。

我服的是還有許多人站起來唱!他的朋友吐了一口煙應和。

我旁邊的老阿伯唱得死鬼大聲,我都憋笑不住!之前一個年輕人附和。

阿來伯一聽,怒火中燒,將沒抽完的半支菸丟在地上,朝他們怒喝。

媽的!老子打戰的時候你們都還沒出生!

——那晚上,阿來伯一個人,將兩個年輕人打趴在地上,據聞,其中一個還被打斷了手臂(獨立戰隊果然不是蓋的)。

警車過後呼嘯而至,幾個警員斜眼看著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年輕人,向阿來伯錄口供。其中的小隊長本來要請阿來伯到警局喝杯茶的,但看見阿來伯的光頭以及他出示的榮譽勳章以後,向他敬了個禮,還請他上警車,鳴響警笛送他回家。

受傷的年輕人看著這一幕,呻吟得更響了。直至天明仍無人理會,他們才勉強站直身子,搭最早的公車回去。

且說那晚上阿來伯由專車載送直抵家門,心情卻再也沒好過。

他回到獨居的房子,坐在老舊的沙發上,扭開電視,氣呼呼地吹氣。

電視裡演著韓劇。女明星因車禍失憶,在好友的男朋友的悉心照料下,對那位男士萌生愛意,正借一次酒醉,脫光了衣物躺在床上做愛。另一邊廂,那位好友正與女明星原來的男朋友調情,互餵韓式烤肉與啤酒,於是,電視上的畫面穿插著:做愛、烤肉、啤酒、做愛、烤肉、啤酒,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

阿來伯看得興起又沉悶,心裡喃喃抱怨為什麼烤肉和啤酒要出現那麼多次,於是掏出智慧型手機,扭開ThisAV,慢慢劃著,精挑細選,要揀一部可以安撫浮躁心情的影片。

終於,他在法國AV的項目下選好了一部,點選播放。然後伸手將西裝褲的拉鍊劃開,接著褪下褲子與內褲,將其中癱軟的陽具掏出來。

他手握陽具,軟趴趴如新年時為弟媳清洗的海參(平時吃不起),隨影片的女人的呻吟不住套弄。女人呻吟了大概30分又59秒,他的虛軟陽具才稍微勃起,黑褐色的年華老去的龜頭。

電視裡女明星的男朋友發現她愛上了好友的男朋友,崩潰得坐在天台上猛喝啤酒。那陪他吃烤肉的女孩趨近,貼胸抱緊他,求他別想不開斷了性命。

手機裡依舊淫聲浪語。

阿來伯喘著氣,紫黑色陽具終於統紅膨脹。他更用力套弄,來回盯著電視與手機,目不暇給。

電視裡的男生轉過了頭,伸手摸了摸女孩烏黑的頭髮,泛著眼淚含情脈脈,嘟起了嘴唇緩緩向女孩緊閉的雙眼湊近——這時候,熒幕右下角就出現了下集待續的字樣,阿來伯了一聲,更專心盯著手機看了。

電視的片尾曲浪漫悠長,阿來伯的左手仍為硬挺的陽具忙著——陽具終於完全勃起了!完美的直挺與硬度。

陡然間,電視響起一陣極其熟悉的旋律——噔楞楞,噔,楞楞噔——他抬起低下的頭,注視著電視屏幕,只見裡邊閃過一行行步操的軍人、警車,著西裝梳油頭的國父站在體育館司令台上,拿著稿紙念念有詞;幾架空軍直升機飛過,尾隨三架排成三角形的戰機,噴著五彩繽紛的霧煙,在空中畫一幅國旗圖樣 ……

慷慨的旋律之間,響起女高音,一字、一字,鑲進阿來伯腦海裡。

阿來伯急忙忙拋開手上的智慧型手機,西裝褲來不及穿,叼著一根紅腫、硬挺的陽具,在沙發前肅立。

他的腳抵著沙發前的茶几,眼裡閃過電視屏幕裡一幕又一幕,軍隊奮勇、國民團結、教育普及、經濟發達的象徵圖樣。

歌曲很快達到高潮——來自不同族群的孩子緊緊擁在一起,然後伸出右手交相互疊,好像誓言:共生死、同存亡。

手機裡的女生彷彿高潮,尖著嗓子喊了Come on baby

然後電視中國父又出現了,高喊七聲:獨立、獨立、獨立、獨立、獨立、獨立、獨立!

阿來伯眼裡含淚,胯間陡然一股熱流湧竄。他低下頭,發現漲紅的龜頭正勉力吐著濁黃精液,一滴一滴,從細小的洞口中流出,滴在地毯與黑色茶几上。

此刻,眼淚再也不聽使喚,汩汩流下。

阿來伯癱在沙發上,國歌與A片嘎然而止,他真的覺得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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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垂的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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