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是迷宮,多重而複雜。

我讀劉紹華《我的涼山兄弟》,南方朔在推薦序引了狄拉波特(Francois Delaporte)在《疾病與文明:一八三二年巴黎霍亂之研究》的論點:「當一種重大的疫病來襲,這個疫病就會像個外來的力量,打散了那個社會統治與被治、官僚與非官僚、人民之間的階級社群。(而)各種慾望、想像、恐懼、權力、猜忌、夢想全部都在疫病時出現。」

我沒讀多《疾病與文明》,很難理解狄拉波特背後的深意,但讀南方朔的引釋,我不由得想起馬航失聯事件。

首先是航班在雷達上消失,馬航在太陽冉冉升起的時候發出了文稿,然後各種聲音竄出:祈禱者有之、分析者有之、搜救者有之、冷眼旁觀者有之、批評者有之、謾罵者亦有之,至於虛構故事腳本貽笑國際者,甚多——層層疊疊,延續至今。

這無疑是空前的災難——面對此種災難,凡人如我能做什麼、能說什麼,很難捉得準。但衝擊如斯巨大,人類心靈的脆弱與堅強,就像齊赴沒說好的約,一併展現:有的人跌倒了,有的人站起來,有的人衝到浪濤前伸出雙手拒擋,有的人旁觀。無論如何,這是我們人類。

然而,這起事件揭露的似乎不僅僅是人心面對災厄的底線,它同時也將全球目光聚焦在一個,或多個制度上。貝克(Ulrich Beck)提及「風險社會」時,即表明風險與人類生命是共存的。愈往現代邁進,風險隨著人類活動頻率「人化」的可能性愈高。政府也許制定許多規範與制度給愛冒險的人類提供保護,但若延伸來看,這些舉動仍存在著失靈的可能——最終,「風險的『制度化』將轉變成『制度化』風險」,既是說,當人們利用制度應對風險的時候,「制度」這當事兒又給人們帶來新一輪的風險。

馬航失聯這樣的災難,映襯的,或多或少,是貝克的預言。在這起災難層層疊疊的搜救、分析、追溯與調查程序中,我們的制度究竟提供保護、建立、延宕,或者分化,是值得更進一步省思的。

再回到我那迷宮般的閱讀經驗裡去,狄拉波特的那論調:「當一種重大的疫病來襲,這個疫病就會像個外來的力量,打散了那個社會統治與被治、官僚與非官僚、人民之間的階級社群」——我們暫且將「疫病」轉讀為「災難」,南方朔所引釋的狄拉波特這一段話,竟爾悄悄與這樣巨浩的航班失聯事件聯繫上了。國家與國際、個人與政府、宗教與民俗、理性與憤怒,或多或少都被擊碎、打散,而其中網絡上各個層次的言論,變成俗民如你我討論最激烈的其中一個方向。

先是批評聲。而後有虛構腳本。再後來是謾罵。然後呢?

我憎惡許多無建設性的論調,也深深覺得劇情虛構得可笑,更甚魔幻現實。然而,我卻無法將所有讓我或諸多閱聽大眾輕視、批評的言談,視作毫無意義。當社會面臨分化,它的下一步或許就是「重組」——當太多可笑言論出現,除了讓你我擔憂的「蠱惑人心」的成分以外,我以為,它們也提供一種,讓我們得以重新思考、詮釋、辨認、建立知識,乃至團結齊心的環節。

對吧?所有光亮都自蒙昧中綻現。

人文思考,並不是將自己置於道德頂線之上要求世人噤聲,而是在諸多噪音之中,如何釐清思緒,去追尋真相、真理。

「各種慾望、想像、恐懼、權力、猜忌、夢想全部都在疫病時出現」,身而為人的我們,這也許是宿命,但或許我們還能有些小小的、小小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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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垂的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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