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n Tonic於我,像小瑪德蓮蛋糕之於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那記憶如光一直導向台北新光路上的一家小酒吧。

 

那晚上和亦師亦友的華強聊了許久。他說,生命中有許多事實是神的啟示。我想起在台北晃蕩的最後半年,正值我殘敗落魄、愧于向親愛的朋友伸出求援之手之際。那段日子,最害怕睡前與晨間將醒、意識最毫無防備的時刻,記憶或夢境往往就在那當下裂了個縫,惱怒與眼淚就自那縫裡汩汩流出。但悲傷不適宜持續得久,活在世界裡我們總沒太多時間去面對自己。趕著上課的時候,急匆匆洗澡,打開衣櫥嘎嘎響的木板門,挑一張合適的臉容,佯裝無事,就走到陽光底下去。

 

你也不擔心朋友會不會發現異樣。發現了,你回以一句想太多也就是了。你不是害怕他們不了解你,而是慚愧、內疚,像過去四年犯了毒癮,他們擁護你愛惜你,使你直說會戒要改,可持續至今,深夜裡仍偷偷摸摸躲在暗夜角落捲起袖子注射非人間配方——你麻煩了他們好些年了,夠了。

 

就這樣,虛偽地度過一日、一日、一日,一邊想著往外跑,學《挪威的森林》裡的渡邊,找個陌生所在面對自己。

 

學妹馨檜是最初將我帶到那家酒吧去的人。後來是我,從木柵市場飄散鹹臭味的巷口,跋涉度過美麗的道南橋,經一片閃著光的政大校園,一個人去的。

 

我以為,在那裡,我將靜默自處。一直。直到畢業,回國。

 

只是,第二次推開酒吧玻璃門,工讀生璵皙問起我的名字,使我意外地成為他們的常客。那以後,出現在酒吧裡的所有人,幾乎成為暗夜波濤之中強韌的浮木,將我緩緩撐起。奇怪的是,他們並不特別為你做什麼,只是聊天、喝酒、抽菸,牽一隻年邁老狗,讓它溫柔地伏在你腳邊,偶爾舔舔你,搭著你的膝蓋凝望你……

 

那是極平凡單純,本不具任何意味的言語或舉動,然而,在那恍惚時光裡,我竟特別容易為陌生的人事稍稍散發一些溫熱而感動,縱使一個年輕人為流浪漢施捨幾分銅板,我也能氾濫地流淚——或許,也正因他們陌生,原本與你無關,但卻又在你眼前旋轉出一道一道絢爛光圈,而這些原本不是特別為你而發生的光,在那個時刻,那個定點,竟緊緊將你一起擁抱、籠罩,一起被慈悲地施予溫暖。

 

我問華強,這會不會是神的啟示?——當你靈魂凋零,悲觀認為這世間任何美好不過是虛偽謊言時,祂就將那些單純美好的人事,一一安插在你每日必經的路旁。

 

蔣勳說的呀,每個人都是一個孤獨的個體,像你仰望天空的每一顆星星。可它們,它們竟又默契十足地,彼此連成一片星座,一起發光——而我們每一個人,不就如此孤獨而富足地活著嗎?

 

2014年1月22日,深夜,原來深夜兩點打烊的酒吧延遲營業至4店。我替璵皙收好了店,步出門外,寒風正烈,道別以前,她說:已經那麼晚了,但我仍然覺得,現在打烊還是太早了。

 

是太早了。我淚眼婆娑,哭得厲害。然而,要結束的,總該結束。

 

酒吧打烊的時候,我就離開。離開的時候,我正式畢業,告別了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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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垂的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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