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旁的空地上有幾條野狗常常流連。還是高中生的時候,他與小艾放學了也不忙著趕回家,總是將中餐吃剩的零碎食物,用廢棄的塑料袋或講義紙包裹好,帶到空地去餵食。

那塊被日光橫掃,草綠稀疏,裸露出蒼白沙土的空地上,一棵樹會被拉出一串長長的影子。第一次發現空地上有狗,帶著食物過去的時候,狗狗們就躲在那樹影裡,弓起背,朝他們狂躁地吠。

他站在樹影之外,捧著冷涼的食物,不由得瑟縮。他想回頭告訴身後的小艾:「危險,不如我們走啦」,但卻意外發現小艾正含著微笑,小步小步,往前,越過他,走到樹影邊境上。

她順了順校裙,屈膝緩緩蹲下,將手中揉捏成一團的廢紙打開,輕輕掐起其中一小塊類似肉片的東西,安放掌心上,然後緩緩向前,穿透日光,伸進樹的影子裡。

野狗呲著牙低吼,三兩只聚在一起,往樹的更裡面倒退,並不時送來一聲犬吠。他在一旁觀看,覺著緊張,擔心哪一隻野狗突然發了狂,不受控制撲上來咬人。可小艾安靜蹲在草地上,不為所動。他看見汗水自她的頸根滲出,沿著流進衣領裡另一個神秘空間,汗濕雪白校服,緊貼肌膚。兩根細細的肩帶,在燠熱空氣中隱約泛著甜甜的粉色。

他真想過去拍拍小艾,拉起她的手,安慰說沒關系,野狗怕生,我們走吧——但他沒來得及跨出一步,陰影中一只褐色垂耳卷毛狗率先伸出顫顫的前腳,咬著牙猶豫地往前。

小艾將手伸得更直,再往前一點,湊近那只向她靠近的狗。

卷毛狗謹慎凝視著眼前這位陌生人,仿佛受了感召,收起牙齒和緊繃的尾巴,向前去嗅了嗅小艾的掌心,然後張開嘴吐了舌頭,將那肉片般的食物吞進胃里去。小艾轉過頭來,朝他舉起手掌歡快地笑了笑,顯示掌心無物,只那卷毛狗的唾液在午陽下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那下午,他們走到樹蔭下和幾只狗交成了朋友。樹蔭之內,成了他們倆一處秘密的所在。

小艾開始給每只狗取名字,午後帶了食物過來,先蹲坐樹下,和大家招呼寒暄,撓撓耳朵肚腩腮幫子,親親嘴,再取出食物讓大家分食。他覺得小艾與狗狗們像極情人,有時候自己被冷落在旁,無所事事,就會不自禁揚起妒嫉。還好,他與狗狗們的關系並不惡劣,它們會對他搖尾巴示好,兜著他的腳吵著要玩,也讓他給它們搔癢——至少,還能讓他覺得自己仍然屬於那一格漂亮畫面里的主角,而不是鏡頭外的觀看者——這樣的安慰,支持他度過了久長的高中歲月。

畢業典禮那天,他和小艾沒有隨眾多同學到商場的K歌中心去。小艾說,反正根生在這座城市,大學錄取和開課日期還有一段日子,好朋友遲早會見,不必傷感,也不必歡慶。他想了想也對,於是隨她潛入剛辦完歡送宴會的無人食堂,在廚余桶子里翻找食物,要帶到樹蔭下去喂狗。

小艾裸著手,在藍色、綠色、紅色大大的塑料盆子間逡巡徘徊,而他站在一旁,替小艾背書包捧書。趁小艾往食堂深處走去時,他翻了翻那疊沉厚的書,在那之間,他發現其中一本,吐出紅色絲帶,血絲般向地心垂流。

是了,沒錯。他記得,清晨校車里,小艾倚著窗借著微弱燈光讀的,就是這本。

他急匆匆從自己的側肩包中掏出一小信封,然後將小艾的書翻到紅絲帶流出的那一頁,小心翼翼夾在里面。小艾裝滿了食物向他走來時,那本書正好回到一疊書中的最底層。

那晚上,下了一場熱烈的雨。他支著臉,死死盯著電腦屏幕。小艾的通訊狀態亮著綠燈,還在好幾名共同好友的狀態和照片底下留了言,嘻嘻哈哈,讓他想起大樹之下,他望著小艾和狗狗們追逐玩樂的光景。

小艾下午氣喘吁吁走到他身旁坐下,「畢業以後,要是有空的話,我們還要一起來這邊找狗狗玩」,小艾看著專心吃食的狗狗,幾縷髮絲垂下貼在她發燙的臉頰,「沒人理睬真的不好受呢」。

對呀,沒人理睬真的不好受呢。他徹夜回應小艾。

最後,他關了電腦,躺在床上。過往睡前會關機的手機那晚上卻開著,安靜擺在床頭柜上鬧鐘身旁。他希望明早喚醒自己的不是鬧鈴,而是一封簡訊或電話的鈴響。然後,他試圖睡在雨聲之中——事後他才知道,那場雨意外地長,長得幾乎掩蓋了世間所有聽得見的消息。

在那被雨淹沒的數日間,他不停止地想念小艾和空地上的狗狗。他想起《麥田捕手》里的主角,那個憤世嫉俗的霍爾頓,他遇見陌生的司機,會認真地問:冬天來了,公園里的湖水結冰了,那么原來生活在湖水上的那群鴨子到哪去了呢?司機疑惑地看著他,不屑地反問:這問題重要嗎?——直至此時此刻,他盯著窗外直直落下暴烈的大雨,才曉得這問題重要:小艾到哪去了呢?大樹下的野狗們呢?

「呃,你知道在湖裡游的那些鴨子嗎?差不多春天的時候會出現的?可是到了冬天,你知道他們道哪裡去了嗎?」霍爾頓藏在心底,反復地叨念。

大雨停歇的那天,他將午餐吃剩的食物裝成了一袋,換上輕便的運動裝束,騎了自行車往學校的方向去。那下午一切靜好,日光將濕漉的天空擰得干凈,白云遠在天邊,影子卻打在地上。他逆著風行,踩過一片一片云彩的影子,一趟直抵校門。他將自行車斜靠在紅磚圍墻邊,拎著一袋子食物往那片空草地走去。在草地邊境,他早已看見另一頭的大樹下有幾只野狗正在嬉鬧,唯不見小艾人影。

無所謂。

他吹著口哨,一步一步往大樹方向走。狗狗驚覺有人行近,回過頭來看他,待他走進樹蔭下,兩只毛髮糾結瘦削的黑狗已經搖著尾巴奔到他身旁打轉。他摸了摸狗狗的頭,讓它們舔自己的手,再打開袋子,拿出些食物,分成兩等份,讓兩只餓壞的狗吃。然後,他才發現,那第一只與小艾親近的褐色卷毛犬正趴臥在大樹粗壯根枝爬出土壤的角落里,神情落寞。他於是將剩余的食物帶到卷毛犬的身旁,抖了抖塑料袋,示意里邊有食物哦,全部都讓你吃。卷毛犬聽見了聲音,站起了半身,凝望著他。

也就這么一瞬間的事,那只褐色的狗,突然裂開了嘴露出潔白犬齒,咯咯低吼起來。他不曉得是不是多日不見,狗狗忘了自己,於是學著小艾,屈膝蹲下,將袋子里的食物掏出一點放在掌心上,向它湊去。

狗看著他,神情兇惡。

他再往前湊近,狗即狂吠一聲,躍上前狠狠咬著他的手。他渾然不知所措,本能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讓犬齒在手背上硬生生拉出一道血痕——就那一瞬,他恍然瞧見,在那褐色卷毛犬渾濁瞳孔里,有小艾的身影。

再更深更遠一些,小艾的眼神里,流淌著一池的不屑、悲傷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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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垂的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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