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冰箱裡拿出冰鮮奶,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對窗的皮製沙發上,凝視光如手掌般輕輕撫過蒙塵的窗玻璃。

他在等一通電話,那男人說會再打過來的。

那是早晨日光還沒徹底將黑暗驅逐的時候,他還窩在棉被裡。然後,有人打過來:電話鈴聲亂響了一陣,像憑空撒了一地鈴鐺,鈴鈴鈴。他打算不予理會,蒙著頭猜想、咒罵,究竟是誰在這最適合酣睡的片刻打過來的——就在他快忍受不住嘈雜的鈴聲要翻身站起的時候,電話(才)終於安靜下來。他松了一口氣,險勝了一回合,將枕頭挪好,闔眼繼續睡。

鈴鈴鈴。

他覺得耳邊仍舊有鈴聲在響。他心想那是幻聽,也許是剛響過鈴聲的回音。

他想像,那鈴聲就像被遺棄在闃暗空氣裡的小獸,躁動地來回奔跑。

也許等一下就會靜下來的。他心想,等那小獸累了的時候。他調整好姿勢,很成功地快要入睡。

安靜躺下來了。

他身旁躺著一女孩,長髮,劉海及眉,眼睛闔起來的時候,睫毛長長的很誘人。她的瘦小身子藏在被窩裡,兀自酣睡。電話鈴聲沒吵醒她,幸好。

女孩的呼吸安靜悠長,像深夜的潮汐,而他就躺在海灘上。海浪首先輕舔他的腳趾,然後匍匐爬上腳踝、腿肚、腰間、胸膛,他安靜地任由潮汐將自己吞沒,沉入深深的溫柔的藍裡。他覺得安心,感覺有人正抱著他。他舉起右手拍了拍放在他肚皮上女孩的手,然後輕輕抓著,就這樣,沒再放開。

小獸兀自躁動不安。來回奔跑。鈴鈴鈴。

鈴鈴鈴。

鈴聲漸漸變大、堅硬,砸向房間任何一處角落。那不是殘餘的迴響,是又一次真實的鈴聲。他睜開眼,潮汐消失,女孩不見了,他的右手握著左手,安靜躺在肚腹上。他有些失落,怔怔盯著陰冷潮濕的天花板,光正悄悄從厚重的窗簾間隙竄進來,黑暗於是擁擠在那上面。

電話鈴聲躁動地響著,這一回好堅持,非要他起身接聽不可。

「喂?」

「你終於接聽電話了。很抱歉,有些急事,不得已在這時候打給你。」是個男聲,話音低沉,刻意壓抑的。

「你是誰?」

「不重要。幹你這一行的,對顧客的底細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是嗎?」

「所以,你要僱用我咯?」

「是的。這是一通工作的電話。但有些急。」

「唔,那我要求對方的資料,越詳細越好。先付定金,現金,這幾天會替你辦妥,然後再付尾款就行了。」

「外面的人說,找你做事,總是利索,果然是真的。」

「這種事情拖拖拉拉,對誰都沒好處。」

「嗯。」

他猜想,男人正拿著話筒想事情。一定是這樣。他可以聽見男人鼻息噴在話筒上的聲音。

果然,「我想」,男人說,「我這一檔事,無法給你任何資料。我會用電話直接與你聯繫。錢那方面,我也一次付清了,你吃過早餐可以到街口的銀行查查看,款數只多不少,比起市價高了幾倍。」

「為什麼?」他有些驚訝。難得的。從來沒有一個客人以這形式託付工作。「還有,你怎麼知道我的戶口號碼?」

「沒為什麼。」男人平靜,冷冷地說,「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

他第一次愣在客人電話這頭。

「對了,未免電話被追踪殃及你,我會送上另一架行動電話,我們用那支行動電話聯絡吧。我會告訴你怎麼去拿到那支電話。」

「你的要求也未免太多了」,他沉聲說道,有些氣惱,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指使」他。通常是接到工作以後,他就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別人沒權力也不敢干涉。大家都知道,他是這一行中最好、最頂尖的,根本就無需操心、告訴他「應該怎麼做」。

「你知道,我可以不接受你的工作。」

「不,你會的。」

「你很自信?」

「嗯。你對我感到好奇了,對吧?」

他默不作聲。他的確好奇了。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 ,你一定會趕這灘渾水的。」他彷彿看見男人揚起自信的微笑,牽起整個上午的晨光。

「我會再打給你的。」男人說,「早安」,然後掛斷了電話。

「早安」,他不由自主、喃喃說道。電話那頭沒了聲響,寂靜填塞進來,接著彈起一連串嘟嘟嘟的虛無響聲。

天花板之間的那坨闃黑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散去。

女孩一直都不在。

他拉開窗簾,對過是一棟廉價公寓。和他平視的同一層樓裡,住著一個高佻壯碩、滿面鬍渣的男人。每個早晨(大概這時候),鬍渣男都穿著白色背心,提著小巧噴水器,給窗台上的盆栽灑水。無論晴雨。然後,他會拿一塊乾淨的白色抹布,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很仔細地擦乾,有時候唇瓣微微開闔,像在對盆栽說話,一副無限愛憐的樣子。

他真喜歡看那男人將葉子一片一片擦乾的神情。

可今天,連那男人也不在了。那戶子窗戶閉得緊緊的,盆栽也不在窗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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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垂的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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