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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集會的前一天,老周已經收到通報,要他當天鎖好門窗,躲在自家屋里,不要出來。於是,當天他們只在早上賣出了幾份早報和三袋面包,就隨意把鋪子收一收,熄了燈,拉上卷簾門,就從側旁的樓道走回二樓的閣樓了。彼時,店屋前面的老虎街已經聚集好些人,著一身黃色綠色,有的舉著旗桿、布條,上面寫著標語、口號,有馬來文、中文、淡米爾文。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集合在前面的一個草場上。前幾天,那里已經搭了帳篷,有幾個馬來官員要來拆,和他們的人吵了一架,最後悻悻然走掉。詳細的情節,我也不清楚」,老周啜兩口唐茶,搔了搔半禿的腦袋,眼神里聚集了當天好幾百人的身影,還沒散去。

據老周說,最初那些人來得好安靜,一個一個獨自地走,在大街上三三兩兩散散落落,誰也沒想到他們是一眾的。「也許是七點半吧,有一個穿青衣的後生仔走進我的店里,付錢拿走一份《星星日報》,一袋豆沙面包。他是我看見最早的他們之一。後來,門前來來往往好多人,走得急匆匆,像要趕去吃喜酒。漸漸的,我也可以辨別門前走過的誰是誰了,是參加集會的人,還是不參加集會的人,一看就知道了」。老周說著,一邊用那雙濁黃的眼眸盯著我,看我快速地在筆記本上書寫,然後突然信心十足地笑了。他大概看穿了我的底細,有參加集會,還是沒參加集會。

老虎街是城中老街,藏在幾棟高樓大廈背後,隱匿在它們的影子中。二十年以前,這里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開滿了畫廊、藝苑、咖啡館、書店、電影院,晚上還會有酒吧。畫廊、藝苑和書店一直是寧靜的地方,中午以後常常會有下課的中學生光顧,看畫聽歌買書,過了晚餐時間,它們才將燈火交給了酒館。老周說,過去那些酒館門外的長廊常常聚集一些蓄長髮的年輕人和外勞抽煙喝酒,偶爾會叫囂毆斗,但很少發生。幾個僻靜的角落往往會矗立一棟矮矮的舊樓,都是旅舍,過了10點,會有幾個濃妝婦人、變性人站在屋檐下,樓梯間,對走過的小男生老男人們拋媚眼。「讀中學的時候走過,還會心動呢,像觸電一樣」,老周臉紅了,嘿嘿地笑。

後來,政府說要都市更新,發展建設,就開始在四周蓋滿了高樓大廈。「我三十歲那年,政府的鏟泥機開到了街上最老的一間寺廟去,無顧幾百人圍成的人墻,徑自把廟門鏟了。那時候,幾個學生倒在碎石磚里,受了傷,鬧上新聞,政府還說他們妨礙公共建設。沒轍。」廟門轟隆隆地塌了,一地的悲愴。我可以想象,這條街以後長居在歷史的陰影里,而那些高高的樓房,占領了大部分的陽光和風。

十年過去了。十年里,也無風雨,日光每天很寧靜地在中午從三棟大廈切割分裂的天空中灑下來,短短兩個小時的日光,三點以後日光偏了,街又回歸陰涼。街民們在這兩個小時的日照中得到一點撫慰,然後慢慢變老。稍前,老周帶我走訪幾家老店,海南咖啡店、藥材鋪、老五金行、涼茶亭子,還刻意地,帶著炫耀意味地,帶我走到街角那里的老旅館,跟幾位韶華暗逝的婦人談笑,「阿周啊,是隨我們一起長大的咧。那年看到我穿低胸還臉紅喔」,婦人呵呵呵地笑了好一陣,老周在旁邊忙著搖手否認。我給那些守著老店的人家們拍照,他們於是很逞強地牽起年輕的笑容,有的還比「yeah」,倔強地向我宣示他們并未徹底老去。

一直到半年前,政府宣布要將這塊土地標給一家公司,建筑全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這條街難得的寧靜才終於被打破。「政府說會賠款給街民,讓我們一年後搬走。但沒到一年,L公司的幾座鏟泥機就已經停在街的另一邊了」,老周說得淡然,他顯然無奈了,或許,活到這把年紀也看破了現實黑暗。「剛開始,那些書店、藝苑、畫廊的老板聚集了一批大學生,說要訴求,然後漸漸的,有幾戶死堅的人家也加入他們。不到半個月,海報、小冊子、宣傳影片和音樂,就開始在網絡和巷弄間流傳了」,我想起我的筆記本里也夾著一張印制精美的小卡,一看就知道是美術系學生設計的,上面有老街的素描,一個詩人的句子:「這條街老著睡著了/ 但明天還要醒來」。

老周給自己再倒一杯唐茶,也給我倒了一杯,啜兩口,淡淡地說:「拆了沒什么不好。」他嘆了口氣,「都那么老了,也沒幾個生意。拿了錢,好到鄉下去養雞鴨。」

 

二、

老周告訴我,從他的店再往前走一點,會看見一間小書坊,書坊的主人是老報人,以前常寫社論,出版過幾本評論集和散文集,他就曾親臨集會現場,還給大家講話,問我知不知道。「我們叫他亦之先生,報紙上他的筆名就是這個」,我說我聽過,他是我的前輩。

老亦之是左派作家,年輕的時候到美國留學,讀了許多政治學和社會學的論著,聽說對馬克思、葛蘭西很有研究,回國以後開了個書苑,有過幾次讀書會,後來在一場動亂中因為被懷疑參與共產黨,就被政府拘禁了兩年。高中幾年,我在圖書館偶然讀到他的幾本評論與散文,從此啟發了我對社會和政治的關懷,家里有一整套他寫的書,擺在書架上,提醒一段信仰從過去流淌至今,未曾逝去。我可以想象像他這樣的人物,站在人群里,身影蒼老而巨大,比誰都可以力挽狂瀾。

我暫別了老周,決定走到他說的那家書坊,拜訪亦之先生,也許像他那樣親臨現場的人,可以告訴我更多關於那場集會的故事。

街道上清冷寂靜,幾株行道樹下擺了桌子和塑膠椅子,老人家坐在那里下棋、讀報、閑聊。我難以想象,在數天前,這里還擠滿了憤怒的群眾,而今,喧囂早被掃走,這條街終究回歸年老。

我沿著屋檐走,經過一家五金行、一家茶餐廳、兩間老去的美容美髮院,在要轉角的地方,找到了一間小小的書坊。書坊外擺著一張窄窄的木制桌子,展示幾本厚厚的進口書,我瀏覽了一下,發現盡是左派和後殖民論著,有葛蘭西、約翰伯格、法農、薩依德,還有幾本厚厚的馬克思傳記,不乏原文的。那些書有的列成一排,有的攤開躺在桌上,但似乎很少人過來翻閱,那上面盡是陽光躺過然後離開的痕跡。

書坊的門很低,低得幾乎要低頭掀開布簾才進得去,仿佛要你謙卑要你低調,你即將步入的是一個神圣的殿堂。大概是這樣吧,所以我低頭,以一種近乎鞠躬的姿勢,踏進書坊里去。

 

三、

書坊里抹上一層橘黃色調,也許是燈光或墻壁的顏色,但分不清,只覺得自己掉進了一潭黃昏的陽光里。那里面的書架與桌椅都是厚厚的木制家具,質樸敦厚,立在墻邊和角落,寧靜得仿若無人存在,就只是靜悄悄的守候一片光陰暈開,幾個架子上插了些花,紅的黃的,有一些凋謝了的,葉子花瓣落在桌上地上,亦之先生就坐在一張落了幾片花瓣的桌旁翻書。

老先生的眼眸透著紅色,血一樣紅,在厚厚的老花眼鏡背後不住地打量我。我向他請安問好,按他的指示在一張厚重的木制椅子坐下,然後他掏出一包煙,向我舉了舉,示意問我要不要也來一根。我沒拒絕,倆人各自點亮了一朵小紅花,吐出一朵朵的霧來。我們默默地抽,點燃一根又一根,抽得滿屋子煙草味,直到那一包煙抽完了,我們誰都沒有開始講話。

就這樣,沉默好久,我終於忍不住開口,「亦之先生,我想請教你關於那場……」話沒說完,老亦之舉手止住了我,仿佛在說「且慢」——然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搖了搖手,表示自己不能說話。隨後,又從抽屜里拿了包煙,給各自點燃了一根。我想起昨晚留宿老周家中,聽他說的一個傳聞:那些在街上參與集會的,後來一個一個患上了失語症或失憶症,沒人曉得是怎么回事,連醫生都束手無策。那天,我一面陪著他抽煙,一面輕輕地問他是不是能寫一些關於集會的故事或者評論,但蒼老的他搖了搖頭,表示一切早已煙消云散,事過境遷,什麼記憶都沒留下來啊。

臨走之前,老亦之走到柜臺背後,拿出一本厚重的手工線裝書,擺在桌上一頁一頁翻給我看。那里面是他三十余年來所發表過的文章剪報,厚厚的有三、四百篇,他翻開一頁,就在那一頁稍作逗留,有時還會輕輕撫摸那些被擦淡了的篇名,一直翻到最後一篇,他才抬起頭來看我,那紅色的眼眸里,竟有淚光蕩漾,我悄悄瞄了一下最後那篇文章,發表日期是事件發生的前一周,篇名叫《革命前夕》。

我們總是害怕,害怕有一天這軌道會崩壞,然後世界像一列急速往前的老舊火車,終於碰壞出軌,最後急速急速急速地摔落。而他們總覺得我們容易歸順,容易遺忘,容易被說服也因此容易被控制。我不知道是什么非常巧妙的心理機制讓他們這樣感覺良好,但有時候他們真的只是「感覺良好」。我一直這樣想,因此,到後來,我終於了解為什么馬克思在寫《共產黨宣言》的時候,要用那樣煽情的筆調,去呼喚「全世界的無產者,聯合起來」了。因為,該感到害怕的,不應該是弱勢的群眾而已

「該感到害怕的,不應該是弱勢的群眾而已」,這是亦之先生在許多文章中不斷重復提到的一句話,我讀著,忽然有股感傷,很莫名的——這年老的知識分子,到最後關頭仍不放棄自己的堅持與尊嚴,抵抗著所有的壓力和恐懼。而今,他隱藏在一條老街的小書坊之中,尋找他失落的語言和記憶。

我決心走了,看著亦之老先生翻剪報的樣子我就心疼,況且,有其他的地方可能藏著更可貴的資料。我掀起布簾,門外的黑早已噬去了光。我稍作環顧,那些行道樹下的桌椅還在,只是老人家們不在了,幾盞茶杯擱在沒戰完的楚河漢界上,慢慢變冷,那樣蕭索,有一陣凄涼。

然後,我聽見老亦之在我身後忽然乾乾地問一聲:「路上的血還在嗎?」

那些語言、句子以及問號,仿佛在陽光下曝曬太久,以至龜裂難辨。但那確實是老亦之的聲音沒錯——「路上的血還在嗎?」

 

四、

我在轉角的地方找到一個婦人,芳姨。

「那時候我們接到通知,就一直躲在屋子里了啊,連看都不敢看呢」,芳姨坐在藤椅上,扒幾口飯,塞進跟前的小孩嘴里。

芳姨是美髮院老板娘,晚上無人客,就坐在門口納涼,喂孩子吃飯。她的美髮院離集會草場很近,我滿懷希望她能告訴我一點什么。

「我記得那時候大家都在喊口號。我馬來文不好,也記不得喊的是什么了。你去讀報紙,應該可以看見記者的報導,上面會有的」,我想告訴她我確實讀了不少報紙,但新聞都說集會是和平解散的,場面情境的描寫僅僅十余字:「數百民眾頂著烈日,揮舞國旗,高呼民主與自由」——除此之外,就是內政部長的訪談、首相對事件的看法、警長贊揚警方處理得當等等。

我問芳姨那天聽見什么聲音嗎?例如領袖的說話、人群的吶喊、警察的警語,或一些奇怪的聲響。芳姨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搖搖頭說不記得了。孩子這時候咳了兩聲,好像噎到什么,芳姨放下湯匙,哎喲一聲,趕緊在他背後輕拍。「剛開始人群聚集有點嘈雜,後來那些聲音好像就消失了。那樣多人,靜得詭異呀」,芳姨說得很模糊,頓了一頓,接著說:「我弟弟去了,回來以後也沒告訴我們發生了什么事,就一直躲在房里沒說話。又過了好幾天,才終於下來幫我看店,但一旦問起那天的集會,他就沉默了。」

我想起老亦之的樣子。

「沉默的時間太長,沒人敢和弟弟說話,到最後,這孩子的舅舅,成了啞巴」,芳姨摸了摸孩子的頭,嘆口氣,「我們這些人還能說什么呢。鄰里都說那場集會有人在散播怪病,搞得人心惶惶。其實那又何必呢,街老了,我們搬出去就是了」,芳姨和老周一樣,看清了現實。

小孩突然哇哇地哭了起來,芳姨抱起孩子,向我稍一點頭,就往店里走了。沒吃完的飯擱在椅子上,我的一堆心事擱在這條街里。我嘆了口氣,心想,我要回去找老周,和他告辭,我必須承認這篇文章資料太少,難以書寫。

我沿著黯黑的街道往來時的路走,偶爾可以在對過的屋檐下看見幾個穿著性感、游蕩徘徊的女人,遠觀,仿若幽魂。這條街永遠不會沉睡,永遠會有一些人,徘徊在街巷深處,在尋找自己。

 

五、

老周正準備打烊,他艱難地推著店門旁的面包架子,想把它推進店里面。輪子生銹了,移動的時候吱吱吱地響,像唱高音的蟬。我趕緊過去,幫著老周,「用抬的比較好」,和老周一人一邊,呵一聲,就把架子抬進店里去了。

「問不到什么,對嗎?」老周看破我失望的神情。

「大家都忘了這件事,說不起,後巷的美髮院老板娘還說那天後來安靜得詭異。」

「我們也沒聽見什么」,老周訕訕地笑了笑,「那塊草場上發生的事,也只有聚集在那里的人才清楚。我們躲在屋子里,只希望不要引發動亂,好讓我們能安然度過這兩個月。」

也許吧。我想。

我告訴老周我要走了,趕今晚的末班車,回到學校去,可能可以趕在明早向教授匯報這幾天的行程,以及報導的結果。老周沒留我,讓我自己到樓上去收拾行李,他忙著收店呢。

火車站離這條老街不遠,我選擇走路,在晚風中行走,一直是我非常享受的一件事。這條街疲憊地伏在月光下,店鋪都早早關門了,女郎還在逡遊,像深海的魚。有些酒吧外圈養一群少年,染金髮,吸煙,青春的趨光性。我想,那是老周日間告訴我的這條街所殘余的繁華盛景吧。我打他們跟前走過,吸進一口二手煙,飄晃晃的,這街的一切陡然像一場夢,夢的盡頭,忽然啪嗒啪嗒傳來潮汐之聲,然後,一股腥味彌漫而來,嘩啦啦,街的那端、夢的那邊,海嘯似地涌來一波好幾十尺的血水,嘩啦啦,嘩啦啦。

海嘯一樣。我站著,失了魂,耳邊傳來老亦之蒼老的聲音:「路上的血還在嗎?」

 

六、

幾個月以後,那條街被拆了。據說,有人在草場上掘土打地基,意外發現一個新埋的罈子。工人們以為掘到了寶,興沖沖吊起來,撥開了泥,然後打開。那天,這條無人的街突然響徹哀嚎、嘶吼、哭泣、痛叫、求饒、絕望的聲音,凄凄厲厲。有人說,那些聲音之中,有一個是清楚、蒼白的:「該感到害怕的,不應該是弱勢的群眾而已。」

聲音最後融在風里;風滲進這個國度的每一個房間。那天晚上,首相作了噩夢,從床上翻跌下來。

從此,街睡著了,沒人再打攪它,它就不曾再醒來。

 

(本文刊於《蕉風》第5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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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垂的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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